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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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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禁

我跪在冰凉的地板上,指尖被碎瓷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,血珠渗进墙灰里,洇开暗红的一团。三年了,我头一次听见自己呼吸之外的声音,是瓷片刮过墙皮时那种沙沙的、像蚕啃桑叶的响动。骨瓷杯是陈屿送我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,他说这杯子脆,摔了就碎,像人一样经不起折腾。我偏要试试。

墙皮是新刷的,白得刺眼,刮开两三层后底下露出泛黄的旧报纸,再往下,我的指甲触到了某种硬物边缘。心跳突然鼓噪起来,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。我放缓动作,用碎瓷片一点一点剔开周围的灰泥,那东西被裹在塑料袋里,皱巴巴的,抽出来时带出一股陈年焦糊味。

塑料被烧化过一角,黏在照片背面。我把它翻过来,手抖得几乎拿不稳——照片上是个穿警服的女人,站在派出所门口,腰侧别着手铐,笑得露出一排白牙。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,可眼神是陌生的,亮得灼人,像三月里劈开云层的太阳。我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日期,2019年6月,那是我被陈屿“救”出来的半年前。

记忆像断裂的胶片,在脑子里乱闪。我记起自己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左臂骨折,脸上全是淤青,陈屿蹲在我面前,用温热的毛巾擦我额头的血,他说:“没事了,我会照顾你。”我信了。后来他把我带上楼顶,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说:“外面危险,留在这里最安全。”我点头,接过他递来的钥匙,亲手锁上了那扇只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门。

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烧掉一半,只剩“档案”和“——组”两个残缺的墨痕。我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字,指甲缝里塞满墙灰,突然听见楼道传来脚步声——陈屿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,节奏稳定,他不紧不慢,像往常一样准时在十点整回来。我迅速把照片塞进内衣贴身的口袋里,将碎瓷片拢到墙角,又把刮下来的墙皮胡乱抹回去,白灰沾了血,在幽暗的夜灯下显出淡淡的粉色。

门锁转动时,我正坐在沙发上,假装在翻一本看了三年的旧杂志。陈屿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纸袋,他弯腰亲了亲我的脸颊,唇瓣带着室外夜风的凉意:“给你买了桂花糕,你上次说想吃。”我扯出个笑,喉咙发紧,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唾沫。他目光扫过墙角,顿了一下,我心跳几乎停摆,但他只是走过去,用鞋尖把一小片碎瓷踢进阴影里,随口道:“杯子碎了?明天再给你买新的。”

他进了浴室,水声哗哗响起来。我攥紧口袋里那张照片,边缘硌着掌心,隔着薄薄的布料,警服上那枚金属徽章似乎也在烫我。浴室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,是首老歌,调子轻快,和我此刻胸腔里翻搅的混乱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。三年了,我蜷在这间没窗的公寓里,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,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。现在这张照片告诉我,我或许曾经是另一个人——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人。

水声停了。陈屿推开浴室门,头发还滴着水,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今天眼神不太一样。”我后背一凛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,他走过来,蹲在我膝前,仰头审视我的脸,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我的眉眼,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有没有裂纹。我听见自己轻声说:“可能是看那本杂志看久了,眼睛累。”他没接话,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力道很轻,却让我想起三年前他把我从医院带走时,也是这样揉着我说:“乖,别胡思乱想。”

夜里我背对着他躺下,听见他呼吸逐渐绵长。我将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抽出来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警服袖口的褶皱,胸前的编号,还有她——我——笑起来时眼角那点细碎的纹路。突然指尖触到照片背面某个凸起,我翻过来细看,在“档案”两字下方,被火烧焦的边沿里,露出一角深蓝色墨水写的编号,笔画很硬,像用尺子比着描出来的,末尾是个“7”。我死死攥着照片,心脏狂跳,那个编号让我想起什么——半年前陈屿醉酒后接了个电话,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:“已经处理干净了,那个女的彻底消失了。”

他的“处理”,原来是把另一个我从这世上抹去。可我明明活着,活在他的金丝笼里,呼吸着他给的空气。那么,被烧掉的另一半照片上,究竟拍的是什么?我翻了个身,陈屿在暗处睁着眼,目光清明得像一口枯井,他轻声问:“睡不着?”我的手心沁满冷汗,照片在掌下轻微蜷曲,我说:“嗯,做了个噩梦。”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声音低缓:“梦到什么了?”我贴着他胸膛,听见那里传来的心跳平稳如常,却忽然想起照片上那个“7”字对应的派出所编号——我住过的第一条街道,就叫七里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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