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河水浸透校服时,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。那声音闷在水底,像隔着玻璃罐子敲击的硬币,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。我拼命想睁开眼,睫毛却黏着青苔似的沉重——最后瞥见的,是岸上那双白色运动鞋,鞋带散着,沾了半片柳叶。
再醒来时,天是倒悬的河。
我躺在桥洞下的石滩上,肺里的水从鼻腔倒流出来,带着铁锈和河泥的味道。有个少年蹲在两步外,正用树枝拨弄我手腕上那枚银镯——就是它硌得我生疼,才让我咳出第一口浊气。
“你胆子挺大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“全镇都说你死了。”
我认得他。姓陆,上个月刚搬来,住在河对岸的老宅。那天他站在巷口看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,侧脸被夕阳镀成琥珀色。而我那时正攥着半张烧焦的合照,从阁楼窗缝里往下望。
银镯内侧刻着两个字:沉鱼。
那是我妈留给我的,她总说这名字不吉利。现在我躺在河床上,指节泛白地扣着镯子,而新来的少年从淤泥里把它捞起来时,镯面还沾着一片鱼鳞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他问。
我偏过头。桥墩背面有人用粉笔涂鸦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脖子上一道红圈。我认得那笔迹——是阿凯,上个月被送去省城戒网瘾的那个。他走之前偷塞给我一包槟榔,说等我生日那天,带我去看河底真正的秘密。
“看见你捞我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”我说。
陆生把银镯举到月光下,转动角度对准某个刻痕:“这镯子是你自己刻的?‘沉鱼’两个字底下还有半行,被磨掉了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那半行字,是我十二岁生日那晚用钥匙尖刻的,第二天就被我妈发现,拿砂纸磨平了。她说女孩子戴这种咒语晦气。
“你没说实话。”陆生把镯子还给我,指尖擦过我手腕内侧,“你在躲什么?”
远处传来狗吠,还有摩托引擎突突的声响。是打渔的老陈,每晚十一点准时经过桥头。我条件反射地缩回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老陈的车灯扫过来时,我看见陆生侧身挡在我前面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明晚十二点,河神庙见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在庙里供桌底下找到半张照片,和你手里那张拼得上。”
摩托声近了,老陈的探照灯在河面划出惨白的弧。我攥紧镯子,指腹摩挲着那两道被磨平的刻痕,突然想起我妈临终前攥着我手说的话:“有些东西,宁可烂在河底,也别捞出来。”
老陈的车在桥头停了。
他熄了火,摸出烟点燃,火光映着脸上那道疤。他朝桥洞方向喊:“小陆啊,这么晚还在寻宝呢?当心河神半夜找你要媳妇。”
陆生没回头,只是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我肩上。那件外套带着樟脑和干草的气味,压住我肩头时,我鬼使神差说了句:“那半张照片上,还有个人。”
“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,“站在阿凯家的桑树底下,手里抱着个铁盒子。”
老陈的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。
他忽然笑了,那笑声像生锈的齿轮:“河神娶媳妇——也该轮到她了。”
陆生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月光照着他眼底,我这才发现他瞳孔里有一小块河面的倒影,粼粼地晃着,像藏着另一条河。
供桌上那半张照片,我后来见过。确实能和我手里那张拼上,但拼缝处缺了个角——刚好是那个穿红裙女人的脸。
而老陈刚才说“也该轮到她了”。
明天是十六,后天才是我生日。
但今晚的河面上,浮着一只崭新的红绣鞋,鞋尖朝着河神庙的方向,慢慢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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