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落下来的时候,阿蕉正把最后一箱旧物拖下阁楼。木箱的锁扣锈得发脆,轻轻一碰便断裂开来,露出半卷泛黄的纸。她原以为是祖父的账册,展开才发现是琴谱,棉纸脆得像蝉翼,墨迹却依然清晰,扉页上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——雨打芭蕉,声声催断肠。
阁楼的窗没关严,潮气裹着青苔的气味涌进来。阿蕉的手指掠过那行字,凉意从指腹漫到手腕,仿佛触碰的不是纸,是某个人冰凉的泪。她忽然记起外祖母生前总在雨天哼一支没有词的曲子,哼到一半便停下来,望着窗外发呆,那时她不懂,现在也不懂。
琴谱搁在老屋那架蒙尘的扬琴上。阿蕉本想收起来,指尖却鬼使神差地拨了一下弦,绵长的颤音混进雨声里,竟像一声低低的叹息。她于是坐下,照着谱子慢慢弹——第一段是疏疏落落的雨,敲在蕉叶上,清脆而遥远;第二段忽然密起来,仿佛有人踩着水洼奔跑,裙摆湿透。
弹到第三段时,玻璃窗上的雨珠开始凝滞。阿蕉起初以为是错觉,眨眨眼,那些水珠却分明悬在半空,每一滴都透出淡淡的光。她停下手,琴弦的余震还在颤,窗外的雨珠慢慢旋转,每一滴里都映出一张脸——男人的脸,轮廓模糊,眉眼却清晰得像故人,眼尾有一粒极淡的痣。
阿蕉的呼吸哽住了。她认出那双眼睛,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,在书页的夹缝里,在老屋墙缝漏进来的月光里,在那支无词的曲调里。她伸手去触最近的一滴雨珠,指尖刚碰到那股凉意,雨珠应声而碎,那张脸散成细碎的光点,落进窗台上的积水里。
“你是谁?”阿蕉的声音发干,像锈了的琴弦。窗外只有雨声,密匝匝的,砸在芭蕉叶上,忽然有了轻重缓急,不再只是自然的雨,倒像是谁在应和她的琴声——她弹快,雨就急,她停下,雨也跟着慢下来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弄天地这架巨大的琴。
她回头去看那本琴谱,发现谱子末尾还有一页,方才被箱盖夹住了没露出来。翻开来,上面的字迹和扉页不同,笔力遒劲,像是男人的手笔:“戊寅年夏,于岭南遇雨。隔窗见女子抚琴,音如蕉叶承露,余驻足听至雨歇。今作此谱,以记此遇。若后人得之,可循谱寻我。”
落款只有两个字——沈舟。墨迹晕开一角,像是曾被水浸过,又像被泪洇湿。阿蕉把这一行字读了三遍,外祖母的名字里有个“舟”字,她忽然想起什么,冲到墙角的旧木柜旁,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,里面没有琴谱,只躺着一张黑白照片,边角卷起,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坐在扬琴前,眼尾一粒痣,和雨珠里映出的脸一模一样。
雨声忽然急起来,谱子被从窗缝灌进来的风掀起,扉页朝上,那行“声声催断肠”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阿蕉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字,像是用铅笔写的,已经模糊了大半,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若她记得,来年雨时……”后面的字被水渍吞没了。
窗外,悬停的雨珠忽然齐齐坠落,砸在芭蕉叶上,发出密集的、近乎击节的声音。阿蕉猛地抬头,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,院子里的芭蕉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,撑着油纸伞,伞边微微抬起,露出一截下颌。她推窗的手指在触到窗把手的瞬间僵住了,因为身后的扬琴——没有人碰它——忽然自己响了一声,solo的,像是问句。
雨珠又凝住了,这次比方才更多,密密麻麻贴在玻璃上,每一滴里都映着那双眼尾带痣的眼睛,微微笑着,却像有千言万语压着。阿蕉攥紧那张照片,指甲嵌进掌心里,她忽然觉得,如果此刻回头,可能就会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可她听见自己问出口了,声音轻得像被雨泡软:“沈舟……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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