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药炉里的火苗“噼啪”炸开,我正将最后一味白芷投进砂锅,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那气息太浓烈,带着铁锈似的血腥味,几乎要压过满屋药香。我摸索着放下竹镊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姑娘,救……救个人……”破风箱般的声音撞进门来,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我顺着声源挪过去,鞋底蹭过青砖,在离门槛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血腥气扑面而来,我蹲身探指,触到他手腕脉搏时微微一愣——脉象狂乱如沸水滚石,却又在某个瞬间凝滞如冰。
“内伤极重,肋骨折了两根。”我轻声说,像自言自语。手指顺着衣料纹理向上,摸到他肩头时,那具身体突然紧绷。我动作未停,从袖袋取出银针,循着穴位刺入。针入寸许,他闷哼一声,气息反而平稳了些。
我花了大半夜替他接骨上药。血腥气渐渐淡了,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,我正用湿帕替他擦拭额间冷汗。指尖刚触到眉骨,手腕突然被铁钳般扣住。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我腕骨。
“装瞎?”那声音沙哑低缓,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。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刺在我脸上,像淬了寒光的刀刃。空气凝滞了一瞬,药炉残火“哔剥”炸响。
我偏过头,让空洞的眼瞳正对他:“阁下伤在右胸,入针时避开了心脉三寸。若我真是装的,这一针就该落在你膻中穴上。”他扣着我腕子的手指松了松,却未放开。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粝的茧,那不该是寻常武人该有的纹路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笑一声,胸腔震动牵动伤处,气息乱了一拍,“一个瞎了二十年的医女,针法却比我见过的御医都准。”他拇指在我腕间脉搏上轻轻摩挲,“姑娘这双手,不像是只摸过药草的。”
我抽回手,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:“你伤口敷的药里加了南星,若明日寅时发热,便来寻我换方。”我起身,准确地绕过他躺着的竹榻,走向药柜。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的砖缝上,二十年黑暗早已让我脚下生了根。
可他像是不打算放过我。衣料窸窣声响起,他竟撑着坐了起来:“姑娘不问我是谁,受了谁的伤,为何倒在你这荒僻药庐门口?”我拉开药柜抽屉,指尖划过一个个瓷瓶:“医者不问来处。阁下伤好便走,你我两清。”
身后沉默片刻,久到我以为他放弃了追问。却听他又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:“可我偏要问。你方才替我接骨时,左手指尖在我腰侧停了半息——那里藏着一枚玄铁令,寻常医者,根本摸不出那个形状。”
我指尖一顿,瓷瓶险些滑脱。他看见了。在那种剧痛之下,他竟还清醒地观察着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“姑娘,”他缓声道,气息拂过我的后颈,“你不仅不瞎,还认得玄铁令——你到底是谁?”
窗外晨光初透,一缕淡淡的光线落在我手背上,像某种无声的审判。我缓缓合上抽屉,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:“一个路过的瞎子罢了。阁下若不信,尽可现在就杀了我灭口。”
他笑了,笑声牵动伤处闷咳了几声:“杀你?我费尽心思才找到你,怎会舍得。”竹榻吱呀作响,他似乎在重新躺下,“不过既然你装瞎二十年,想必也不在乎多装几天。我这里有个病人,她的眼睛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忽然顿住,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我闻到了血的味道——新鲜的,从他伤口处涌出。我快步折返,指尖刚触到他衣襟,就被他滚烫的手掌握住。他掌心温度高得吓人,声音却带着近乎诡异的平静:“你方才说,明日寅时会发热。可我现在就开始了——你猜,是南星起效太快,还是你下的本就是毒引?”
他没了声息。我的手悬在他脉搏上方,触到的脉象竟与方才截然不同——如游丝将断,又似寒冰封江。窗外日光渐盛,我站在他榻前,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二十年的药庐,忽然陌生得让我背脊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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