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林秀娥把马灯挂在门框的铁钉上,火苗晃了晃,在土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没看干草堆里那两个人,只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布衫,拍了拍灰,叠好放在木凳上。又顺手把踢翻的陶碗扶正,碗底剩着半碗凉透的米粥,她端起来,自己喝了。
牛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干草窸窣的声响。男人终于从草堆里撑起身子,裤子只提到一半,嘴里嗫嚅着:“秀娥……”她没应,转身去给老黄牛添了把草料,又拿刷子给它顺了顺毛。动作慢条斯理,像在侍弄自家孩子。
隔壁寡妇刘桂香缩在草堆里,头发上沾着麦秸,脸涨得通红。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,想开口,嗓子里却像塞了团棉花。林秀娥这才抬眼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恨没怨,倒像在看一件落了灰的旧家具。
“桂香姐,”她开口,声音平得像井水,“你屋后那棵枣树,去年结的枣儿甜得很。”刘桂香一哆嗦,指甲掐进掌心。这话是村里人都知道的——那棵枣树是刘桂香死去的男人种的。
男人终于系好裤子,跨前一步想拉她胳膊。林秀娥侧身躲开,从墙角拎起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。男人脸色刷地白了,后退两步撞在牛槽上。她没看他,只把镰刀挂在墙上,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,放在板凳上。
“地里的苞谷该收了。”她说完就出了牛棚,马灯没拿,留给那两人照着穿衣服。
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,晒谷场上的石碾子孤零零卧着。林秀娥听见身后传来刘桂香压抑的哭声,还有男人低低的咒骂。她没停步,推开堂屋门,从衣柜底下摸出个蓝布包袱。里面是她的嫁衣——大红底子,绣着并蒂莲,当年她娘一针一线缝的。
她抱着包袱坐在床沿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见枕边那本翻旧了的《千家诗》。她想了想,没带走。只把压在席子底下的存折取出来,又数了数抽屉里的零钱,都放进包袱里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响,男人追出来了,光着脚,裤腿沾着草屑。“秀娥,你这是干啥?有啥话不能好好说?”他堵在门口,声音带着颤。林秀娥抬头看他,这个男人跟她过了七年,今夜瞧着竟有些陌生。
“我问你,”她开口,“去年冬天我发烧,你半夜去镇上给我抓药,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上的痂还没掉完吧?”男人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左膝。她接着说:“那药铺的老中医说,你求他写了副偏方,里头有味药是枣树皮。”
男人的脸在月光下白了。刘桂香家的枣树,去年冬天被砍了一根枝子——村里人都说那是当年她男人种的,谁动谁遭报应。可那阵子刘桂香的寡妇名声正难听,没人肯帮她。
林秀娥把包袱背好,从他身侧走过去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男人伸手想抓,指尖碰到她衣角又缩回去。“秀娥,我……”话没说完,她已经走远,只留下一句淡得像风的话飘回来:“那药我喝了,病好了,欠的人情今日算还清了。”
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林秀娥回头望了一眼自家屋顶。烟囱里飘着几缕炊烟——那是她傍晚做饭时留下的,灶膛里还煨着半锅红豆粥。她喉咙发紧,却硬生生把眼泪咽回去,转身往镇上的方向走。
岔路口有人影晃动。她定睛一看,是隔壁村那个常来收山货的刘老板,赶着驴车,车上堆满空筐。“林嫂子?这么晚了去哪儿?”刘老板勒住缰绳,疑惑地打量她。林秀娥笑了笑:“去镇上办点事。”“巧了,”刘老板跳下车,“我正要去镇上送山货,捎你一程?”
她刚坐上驴车,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回头,是刘桂香,披着头发,怀里抱着个小包袱,跑得气喘吁吁。她跌跌撞撞追上来,一把抓住车辕,眼神又慌又怕:“秀娥……那枣树皮,是我自己剥了给你送去的……我、我没让你男人去……”话没说完,刘老板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刘桂香怀里露出半截的红布上——那花色,跟林秀娥包袱里的嫁衣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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