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殡仪馆的冷气开得足,吹得白菊花瓣簌簌发抖。我站在母亲遗像前,看她被定格的最后微笑,忽然觉得这笑容比生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。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,像踩在棉絮上。
我回头时,她正站在三步之外。黑色面纱垂到锁骨,露出一截苍白下巴。十年不见,她瘦了,肩膀薄得像纸片,却依旧挺得笔直。我认出她手腕内侧那颗淡青色小痣,像一枚褪色的印章。
“节哀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像生锈的琴弦。我点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嘴唇翕动,却只挤出两个字——阿宁。那是她的名字,十年前随她父亲搬走后就再没被提及的名字。
她伸出手,指尖冰凉,触到我掌心时微微发抖。我以为她要握手,她却用食指在我掌心里画了个圈,顺时针,两圈,最后在圆心轻轻一点。我浑身僵住了。
那是我们十五岁时的暗号。午睡时隔着课桌偷偷传纸条,她总在我手心画这个圈,意思是“放学后老地方见”。老地方是学校后巷的废弃车棚,我们躲在那里分享偷来的冰棍,她吃红豆味,我吃绿豆味,融化的糖水顺着指缝淌下来。
我猛地抬头,面纱后那双眼睛静静望着我。眼尾上挑的弧度没变,只是多了些细纹,像时间刻下的地图。她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,我读懂了——是“车棚”。
“妈,走了。”身后传来男人声音,她丈夫吧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眼镜。她松开我的手,指腹在我掌心留恋地蹭了一下,转身挽住那男人手臂。我看着她黑色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,掌心里那个圈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。
仪式散场后,我站在殡仪馆门口抽烟。三月傍晚的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,吹得烟灰四处飘散。手机震了一下,陌生号码发来短信: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如果车棚还在的话。”没有署名,但我知道是她。
我掐灭烟,想起十年前她走前一天,我们在车棚里坐到天黑。她问我:“如果有一天我回来,你还认得出我吗?”我笑着说:“当然,你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她没笑,只是低头在水泥地上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叠在一起像涟漪。
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。车棚还在,只是锈得更厉害,顶棚破了大洞,阳光漏进来,在满地灰尘上投下斑驳光斑。墙角我们刻的字还在——“阿宁和辰”,只是变得模糊,像被岁月泡过。
三点整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戴面纱,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,头发剪短了,露出修长脖颈。她站在光里,像从十年前走出来的影子。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,走近了才看清是冰棍,红豆味和绿豆味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老板说这两种口味卖得最好,十年没涨价。”她递给我绿豆味,自己拆开红豆的。包装纸沙沙作响,她咬了一口,抬头看我,眼底有细碎的光:“车棚还在,暗号也还在……那你呢?”
她看着我,睫毛上沾着一点冰棍融化的水汽。阳光从破洞落下来,正好打在她锁骨上,那里多了一道浅白色疤痕,像一道小小的闪电。我喉咙发紧,想问她这十年过得好不好,话到嘴边却变成:“你丈夫……”
她突然笑了,眼角弯起来:“那是我哥。”冰棍在她指尖化开,滴在水泥地上,洇成一小片深色水渍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槐花香气:“辰,我离婚了,上周刚回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所以我想问你,那个暗号……还算数吗?”
我手里的绿豆冰棍滴下最后一滴糖水,啪嗒一声砸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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