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点砸在屋瓦上的声音,像一记记闷锤。顾清漪蜷在草棚最暗的角落,湿透的裙裯裹着半截小腿,冻得发白。屏息间,她听见外头刀剑破风的声响由远及近,又在三丈外戛然停住——大约是巡夜的护院被引开了。她咬住下唇,指甲嵌进掌心,不敢漏出一丝气息。
草棚的门被推开一条缝。一个瘦高影子闪进来,身上穿着粗麻短褐,裤脚卷到膝弯,脚上沾满马粪和泥浆。是阿九,府里最卑贱的长工,白日里替她喂马、刷鬃,从不抬头看她一眼。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镰刀,刀尖还挂着水珠,目光在暗处扫了一圈,落在她身上。
“小姐。”他压低嗓子,喉结滚了滚,“前院烧起来了,刺客往东院去了。”
顾清漪的牙关在打颤。她是侯府嫡女,今夜本该在绣楼里描花样,却因撞见管家与黑衣人密谈,被人提刀追了半个时辰。她认得那把刀——是父亲旧部惯用的雁翎刀,如今却悬在她头顶。阿九蹲下身,把草棚里一捆干草推到她面前,遮住她半截裙摆:“别动,我去把马厩的门拴上。他们若搜到这儿,看见我在这,反倒起疑。”
他说完便钻了出去,动作轻得像一只野猫。草棚外雨声更密了,混着远处马匹不安的嘶鸣。顾清漪缩在草堆后,听见脚步声杂沓而过,有人低声骂:“那丫头跑不远,定是躲进下人房了。”又有人说:“先烧马厩,逼她出来。”她心头一紧,几乎要撑起身,却听见阿九的声音混在其中:“马厩湿透了,柴火点不着。几位爷不如去西跨院看看,那边柴房干燥。”语气低顺,带着长工惯有的卑怯,却硬生生地将那些人引向了另一头。
草棚的门再次被推开时,阿九全身都湿透了。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进领口,手里攥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他把袍子递过来,别过脸去:“干净的,我娘从前留下的。”顾清漪犹豫了一瞬,接过来时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指节,上面布满新茧,虎口还有一道未愈的裂口。她将袍子裹在身上,暖意混着雨水的气味漫上来,竟比府里绣着金线的斗篷更让人安心。
“他们还会回来。”阿九靠着墙坐下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,掰了一角递给她,“等天亮,我送小姐从后山的猎道走。那条路通城外,寻常人不知。”
顾清漪没接饼。她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知道我撞破了什么,若他们知道你藏了我,你会死。”
阿九沉默了片刻。雨声在两人之间流淌,像一道无形的河。他低下头,用粗糙的拇指搓着饼渣:“小姐三年前从马背上摔下来,是我背您回的院子。那天您发着烧,攥着我的袖子喊‘娘’,后来醒了,赏了我一吊钱。”他顿了顿,“您大概不记得了。但那天晚上,是入府以来,头一回有人拿我当个人看。”
她怔住。三年前的事太遥远了,她只记得那日骑了一匹新驯的烈马,摔下来时磕破了额头,醒来时已经躺在绣床上。至于谁背她回来的,谁为她守了半宿,她从未问过。此刻她看着阿九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,忽然觉得喉间发哽,像塞了一团湿棉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东墙被撞塌了。阿九猛地直起身,将半块饼塞进她手里:“他们搜完西跨院就该回来了,现在走。”他掀开草棚后壁一块松动的木板,露出一个窄洞,外头是黑漆漆的灌木丛。顾清漪爬出去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他站在雨里,握着那把镰刀,衣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一枚半旧的铜铃。铃上刻着一个“顾”字,是侯府早逝的三公子生前系在猎鹰脚上的。
她心头一震,来不及问,阿九已经推了她一把:“走。”雨水糊住她的眼睛,她踉跄着钻入灌木丛,身后传来木板合拢的声响。她跑出十几步,忽然听见草棚方向传来一声闷哼,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锐响。她猛地回头,雨幕中看不清人影,只有那枚铜铃的微光闪了一下,随即隐没在黑暗里。
东墙的火光渐渐映红了半边天。她攥着那块半干不湿的饼,指节发白。猎道尽头是城外,是自由,可她忽然觉得脚下有千斤重——那个背过她、藏过她、连名字都卑贱得没人记得的长工,腰间却系着她三叔的遗物。他到底是什么人?又为何要拿命换她一条生路?
雨声中,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响,像风穿过空屋。她再也迈不动步,转身朝着来路,一步一步走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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