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冰箱第三层最里面,那罐酸萝卜的玻璃瓶身上凝着细密水珠,像谁在暗处哭过一场。我伸手去够,指尖刚触到冰凉瓶壁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——很轻,但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重量。
“小芸,找什么呢?”公公的声音从厨房门口漫过来,带着腌菜缸里那种潮湿的咸味。我缩回手,转身时他已经站在了灯下,灰白短发服帖地贴着头皮,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个规矩的蝴蝶结。他手里攥着半块姜,刀锋在砧板上一下下蹭着,不急不慢。
“就是……看看您腌的萝卜。”我喉咙发紧,冰箱门还敞着,冷气扑在腿弯上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刀尖点了点角落:“那罐别动,给你婆婆留的。”婆婆去世三年了,这话让我后脊梁窜起一阵凉。
丈夫志远出差第二周,公公搬来了客房。他说老房子水管冻裂了要修,可我在他行李箱里看见一摞旧报纸,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二十年前,头版印着婆婆的照片——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劳模的表彰照。报纸边缘被他反复摩挲过,毛得起了絮。
饭桌上他总给我夹菜,筷子在盘沿悬停时像在量什么尺寸。有回我低头扒饭,瞥见他正用拇指甲掐着碗边白米饭,一粒粒碾碎,碎末掉进汤里也不管。那动作让我想起志远小时候撒米粒的样子,可志远分明说过,他爹这辈子没喂过孩子一口饭。
深夜磨刀声是从第三晚开始的。起初我以为是做梦,翻身时那声音就贴着实木墙板钻进来——沙沙,沙沙,像蛇鳞蹭过粗粝的石头。我披衣下床,把耳朵贴在客房门板上。磨刀声停了,紧接着是更轻的、布条缠裹铁器的闷响。
第二天清晨,他在阳台上磨那把砍骨刀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小臂一道旧疤。见我出来,他咧嘴笑:“排骨冻硬了,得用点劲。”可冰箱里分明只有几块豆腐和半棵白菜。他磨完刀,把刀刃对着光看了看,又顺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刀身晃过一道白亮亮的光,正照在我眼皮上。
志远打电话回来那天,我正在擦灶台。他声音带着长途的疲惫,说项目延期还得一个月。公公坐在客厅看电视,音量调得很低,可我听见他忽然咳嗽一声,像在提醒什么。志远顿了顿,压低嗓子问:“那罐酸萝卜……你看见了?”我攥着抹布没吱声,灶台上溅的油渍被擦出一道弧形痕迹,像半张没阖上的嘴。
“我爸这人怪,”志远含混道,“他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……那罐萝卜是给我妈腌的,她生前最爱吃。”电话挂断后,我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白天际。公公不知什么时候踱到我身后,手里端着杯热茶,热气氤氲里他忽然说了句:“志远像他娘,心软。”
当晚我失眠了。翻到后半夜,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我屏息下床,透过门缝看见公公蹲在冰箱前,把那罐酸萝卜抱在怀里,像抱个婴孩。他背对着我,肩膀轻轻抖着,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——我听不清,却清晰地看见他拇指一遍遍摩挲瓶口密封圈,那圈橡胶已经被磨得发白起毛了。
我正要退回卧室,他猛地回过头。月光从纱帘漏进来,他脸上布满泪痕,却咧嘴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在暗处显得格外瘆人:“小芸啊,你说……这萝卜要是忘了撒盐,是不是就存不住了?”他举起瓶子对着月光晃了晃,琥珀色的液体里浮着几片深褐色的萝卜,像沉在水底的眼睛。
第二天清晨,那罐酸萝卜不见了。冰箱第三层空荡荡的,只留下一圈湿痕。公公的房门虚掩着,我推开门,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放着一张泛黄的合照——婆婆年轻时梳着两条辫子,站在纺织机前笑,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给志远他爹,等我回来。
志远,还有二十三天才回来。可我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另一句话,电话里信号断断续续的,他说:“小芸,你要是看见我爸往你杯子里放东西……那是我妈当年的习惯,她总说……”后面的话被电流噪音吞掉了。此刻我站在空荡荡的冰箱前,忽然觉得那罐消失的酸萝卜,像被谁连根拔走了什么。
窗外有人哼着歌走远。我凑近窗台,看见公公提着个帆布包正出小区门,包里露出塑料瓶的一角。不知怎的,我忽然想起他昨晚磨刀时嘴里哼的那段曲调——是我婆婆生前最爱听的《茉莉花》,志远说,他妈走那天,收音机里整整放了一下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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