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她数到第七十一声时,墙角的青砖果然又动了。南安把油灯压低,光晕贴着地面爬过去,照见砖缝里拱出一截嫩白的芽尖,颤巍巍的,像初生婴儿的手指。她蹲下去看,那芽尖便缩了缩,仿佛怕光。
老宅的夜总是这样,先有窸窣的声响从墙里渗出来,接着便有新的绿意顶开灰浆。南安想起白天姑妈的话:“那墙里头埋着你太爷爷的宝贝,你得守着。”可姑妈没告诉她,这宝贝会自己往外长。她伸手碰了碰那芽尖,凉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,指腹刚触上,它便缠了过来,绕着她的食指打了个旋。
窗外的野葡萄藤忽然哗啦响了一阵。南安猛地抽回手,那芽尖在油灯暗处闪了闪,竟缩回砖缝里去了。她听见隔壁传来脚步声,是姑妈踩着木楼梯下来,咳嗽声在走廊里荡开。南安赶紧吹熄油灯,钻进被窝,闭眼前最后瞥见那面墙,砖缝里隐约还有一点绿,像没合拢的眼睛。
第二天日头老高,南安才敢去看那面墙。砖缝里干干净净,连苔藓都规规矩矩的,仿佛昨夜不过是场梦。她蹲下来,用指甲抠了抠,灰浆硬得像铁。姑妈端着一碗米粥进来,眼睛盯着她的手指:“别抠,墙里头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南安问。姑妈没答话,把粥碗搁在窗台上,转身时衣角扫过墙根,南安看见她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。那泥是红褐色的,和院子里的黑土不一样。姑妈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夜里要是听见什么,别应声。”
那天下午下起了雨。南安坐在堂屋里编草绳,檐水成串地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她编着编着,忽然觉得脚心发痒,低头一看,一根细藤正从方砖缝里钻出来,绕着桌腿往上爬。她一脚踩住,那藤便僵了,可隔着鞋底,她能感到它在搏动,像脉搏一样。
入夜后雨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院子照得惨白。南安没点灯,坐在床上看着那面墙。月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切进来,刚好落在墙根处。她看见那些青砖在月光下微微起伏,像呼吸的胸腔。不知过了多久,砖缝里开始渗出细小的根须,一根,两根,渐渐连成一片,在墙面织出嫩绿的网。
网的中央,有什么东西在拱动。南安屏住呼吸,看着那些根须缓缓分开,露出底下一点暗红色的光。那光很弱,像将熄的炭火,可它一出现,整个房间都暖了起来。南安不由自主地下了床,赤脚踩在地上,凉意从脚心直窜到后颈。她走到墙前,那团暗红的光忽然跳了一下,从砖缝里挤出一颗圆溜溜的东西,滚落在她脚边。
是一颗种子,裹着泥浆,只有拇指大小。南安弯腰捡起来,掌心一热,那泥壳便裂开一道缝,里面透出更亮的光来。墙上那些根须纷纷垂落,慢慢缩回砖缝,像退潮的海水。南安捧着那颗种子,听见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人的声音,又像是风过空管。
“你拿走了它,”那声音说,“就得替它长大。”南安猛地回头,月光下空无一人,只有野葡萄藤的影子在墙上晃。她低头再看掌心的种子,裂缝里透出的光映着她的脸,温热的,像另一颗心脏在跳。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是姑妈,她正踩着泥泞朝这边跑过来,手里提着一盏亮得刺眼的马灯。
南安攥紧了那颗种子,掌心被硌得生疼。墙内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轻得像耳语:“别给她。”马灯的光已经扑到窗棂上,姑妈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,像是要穿过玻璃爬进来。南安把种子塞进衣襟,贴着胸口,那温度透过薄衫渗进皮肤,她的心跳跟着快了半拍。门栓被扣响了,咚咚咚,咚咚咚,一声比一声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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