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锹卡在泥里,像咬住了一块死肉。我使了使劲,土缝里忽然漏出一声闷响,短促、浑浊,像有人隔着棉被打了个喷嚏。手一抖,锹柄脱了手,砸在脚背上,疼得我差点叫出声。
身后亮起一圈黄光,马灯晃悠悠地走近。老农的胶鞋踩过田埂,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他蹲下来,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火星子溅进土里,滋啦一声灭了。“姑娘,这地不是你该刨的。”他说话时没看我,眼睛盯着那道新翻的土沟,沟里黑乎乎的,像张开的嘴。
我攥紧锹把,指节发白。“我就是……听说这茬试验种缺肥,想挖点底土回去测。”谎话说得生硬,连自己都不信。老农没接茬,烟杆指了指土沟深处:“听见了?”我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他又磕了磕烟灰,声音低下去:“这片地,三十年前也这么响过一回。”
马灯被搁在田埂上,光晕只够照亮脚下一小块。老农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抖开,是几粒干瘪的种子,壳上结着灰白的霉斑。“那年春天,队里试种新稻种,催芽催了七天七夜,第八天夜里,地底下就这么咳了一声。”他把种子托在掌心,灯影里,那些霉壳子像死掉的眼睛,“第二天,所有苗全烂在泥里,根须都朝上,齐齐整整。”
我蹲下来,指尖触到那层浮土,底下是凉的。刚才那声响的余韵还在耳朵里打转,说不清是咳嗽还是别的什么。老农忽然站起身,朝土沟深处走了两步,马灯的光跟着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“你听见的那声,”他停住,回头看我,眼神有点怪,“比当年那回,多了一个字。”
多了一个字。我反复嚼着这句话,后脊梁窜上一阵麻。那声闷响在记忆里翻滚,此刻忽然清晰起来——是“咳”的前面,确实缀着个极轻极短的音节,像名字的尾音,被土咽掉了大半。
老农已经走远了,马灯的光在夜色里缩成一点黄。我低头看那几粒种子,不知什么时候,其中一粒的霉壳上,裂开了一道新鲜的缝。缝里有点绿,极淡,像刚从梦里醒来的东西,正试探着往外拱。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,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、被捂在泥层下的轻笑——贴着我的脚踝,绕了一圈,又沉回地里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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