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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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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房温冬

温冬端着那碗汤药走进内室时,窗外的桂花正开到第三茬。沈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捻佛珠,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趁热。”她应了声“是”,指尖触到碗沿,烫得几乎要缩手。药汁乌黑浓稠,浮着几片干枯的当归,在青瓷碗里晃出一道道涟漪。她想起三年前初进沈家,也是这碗药,不过那时是避子汤,她跪在脚踏上喝了整整两年。

沈夫人手里那串佛珠是沉香木的,捻到第十八颗时,温冬已经喝完了。她放下碗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笑得很轻:“谢夫人赏。”沈夫人这才抬眼,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了片刻,又落回佛珠上:“你倒是个懂事的。”温冬屈膝行礼,退到门边时才觉出舌尖发苦,那股涩味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,像吞了把碎铁。她扶着门框缓了缓,听见身后佛珠碰撞的声响,一声一声,数着她的命。

当夜温冬没回自己那间耳房。她绕过后院的月洞门,踩着青苔往西跨院走。沈家三房的账房先生姓何,夜里总要在书房对账到三更。她蹲在窗下的芭蕉叶影里,看何先生把一摞账册锁进樟木箱,钥匙挂在腰间的铜环上。等到四更天,更夫敲过梆子,她才起身,膝盖已经跪麻了。回屋时她摸到枕头底下那把备好的剪刀,是前日从绣筐里偷的,刀尖磨得发亮。

第二日沈夫人赏了她一匣子珠花,说是“补身子”。温冬当着传话丫鬟的面叩头谢恩,转身就把珠花扔进了妆奁最底层。她开始留意沈家的账目往来,起初只是借着送茶水的由头,在书房外间多站半刻。何先生记账时习惯念出声来:“东街铺子进绸缎三百匹,付银五百两……西郊田庄收租米两百石……”她默默记在心里,回到耳房就着灯油写在裁剩的宣纸上。

沈家大公子沈砚秋那日路过廊下,见她蹲在井边搓洗衣裳,忽然驻足:“你倒是清闲。”温冬抬头,日光晃得她眯起眼:“大少爷要喝茶么?”沈砚秋没答话,盯着她看了许久,末了嗤笑一声走了。当晚沈夫人便叫她去正房,说大少爷屋里缺个伺候的。温冬跪在蒲团上,听见自己说“是”,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她想起三年前被抬进沈家那晚,也是这样的跪姿,也是这样的应答。

搬进沈砚秋书房的第三天,温冬在书架夹层里发现了一本私账。朱砂笔标注的数目,比何先生那本大了十倍不止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一行小字:“田产置换,记于夫人名下。”她合上账本,指腹压过那行字时,忽然想起绝子汤的味道。原来沈夫人防的不只是她一个人。

那晚沈砚秋喝了酒回来,扯着她手腕按在榻上。温冬没躲,任由他解自己衣带。他凑近时酒气喷在她颈侧,含糊道:“你倒乖觉。”她望着帐顶的流苏,数到第七下时,他的手停了,翻身睡去。温冬坐起来,慢慢系好衣带,从枕下抽出那本私账,用油纸包了塞进贴身的肚兜里。天亮之前,她往对家宋记绸缎庄送了一封信,夹着两页抄好的账目。

宋家回信来时,温冬正在给沈夫人研墨。丫鬟把信笺藏在茶托底下递过来,她展开时指尖微微发颤——宋家说,要沈家西郊田庄的地契,作为头一桩买卖。她蘸了墨,在信纸背面写了三个字:“等三日。”墨迹未干,沈夫人忽然开口:“温冬,你过来看看这幅观音像。”她走过去,看见画卷上的观音垂目含笑,手托净瓶,瓶里插着一枝枯柳。她忽然觉得,那枝柳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

三日后,沈家西郊田庄的田契果然被调换成了临水县的薄田。温冬把真田契塞进宋家送来的青布包袱里时,指尖滑过地契上“沈”字的烫金印,触感冰凉。她想起那碗绝子汤,想起书房夹层里的私账,想起沈砚秋醉后伏在她肩头的重量。包袱系好时,窗外有雀鸟扑棱棱飞过,她忽然想,原来断根这种事,做起来这样容易。

夜里沈夫人把她叫进正房,说大少爷院里新来了个通房,叫她往后仍回耳房住。温冬低头应是,退出去时听见沈夫人对丫鬟说:“到底是个没福的。”她站在廊下,指甲掐进掌心,却觉得那点疼轻飘飘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她摸到袖中宋家新送来的密信,那上面写着,明日巳时,宋家在东城门备了马车。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,又圆又亮,照得沈家的青砖地像铺了层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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