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撕碎的结婚证,红纸边角卷起来,照片上两张笑脸先是扭曲,然后化作灰烬。胡英秀蹲在灶前,手里攥着最后一片碎片,上面正好是自家男人的半张脸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直到火舌几乎要烧到指尖,才松了手。灰烬飘起来,落在她沾着面粉的袖口上,她也没拍。
院门响了。胡英秀没回头,她知道是谁。脚步声很重,带着酒气,是李建国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大概是在看灶膛里的火,又或者是在看她蹲着的背影。 “英秀,你干啥呢?”他的声音有点虚。胡英秀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转过身。她看见他衬衫领口有一抹红,不是血,是口红印子,歪歪扭扭的,像是匆忙间蹭上去的。
“烧点没用的东西。”她说着,绕过他往院里走。李建国伸手想拉她,她一闪,那只手悬在半空,尴尬地收了回去。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。李建国跟过来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胡英秀把水瓢扔回缸里,咚的一声,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灶台边的一捆干柴。
“那三袋盐,我赊的账还没还。”她说,“小卖部老周下午来催过一次,我说明天给。”李建国愣住,他显然忘了这事。胡英秀走进里屋,翻出枕头底下压着的一张存折,扔到床上。“里头有四千,够还盐钱,再够你给那寡妇买两身衣裳。”存折落在被子上,很轻,但李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他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:“英秀,你听我说……”
胡英秀没听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,傍晚的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本日历哗哗翻页。日历上圈着一个日子,是三天后,村里王老五家的儿子娶亲,请了全村。她本来打算那天穿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褂子去的,现在不想了。她回头看李建国,他站在屋中央,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歪,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扁担。
“我今晚去我娘家住。”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李建国急急地走近两步:“那……那你也得让孩子回来吧,他还在学校寄宿,下礼拜回来……”胡英秀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转眼就没了。“孩子姓李,你管。”她说,“我管不着了。”李建国嘴唇哆嗦着,手攥成拳头又松开,最后垂在裤缝边,像两条死鱼。
胡英秀从柜顶扯下一个编织袋,随便塞了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那本存折,她没拿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见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,剩下一堆白灰。她走过去,用火钳拨了拨,从灰里捡出一片没烧干净的边角,上面隐约能认出半个“婚”字。她把那片纸揣进兜里,没再看李建国一眼,跨出了门槛。
院门外的土路被晚霞染成暗红色,她的影子在前面拖得老长。走了大约半里地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,以为是李建国,回头一看,是村东头的刘婶。刘婶跑得气喘吁吁,一把拽住她胳膊,压低声音说:“英秀,你可别犯傻,那寡妇不是省油的灯,你走了正好给她腾窝……”胡英秀没接话,只拍了拍刘婶的手背,继续往前走。
暮色越来越重,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罩下来,她走到树影边缘时,兜里那片“婚”字碎纸硌着腿,她伸手摸了摸,纸很硬,边角扎手。她想起当年领证那天,也是在这棵树下,李建国把结婚证揣在怀里,怕被雨淋了,用褂子裹了三层。现在那片纸的灰烬还在灶膛里,而她已经走出村口了。土路尽头拐了个弯,她刚迈过弯道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,由远及近,车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站住了,手插在兜里,指尖捏着那片碎纸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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