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福利院门口那株老榕树垂下气根,像无数只苍老的手,轻轻拂过青石阶。我蹲在树影里,十年风尘在膝盖骨里嘎吱作响。小可走失那年五岁,穿红色碎花裙,头上别着蝴蝶发卡。如今我眼前这个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蹲在台阶上逗一只三花猫,左耳后那颗红痣,在斜阳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抬头时,我正死死攥着包带,指甲掐进掌心。女孩歪着脑袋看我,目光清澈得像山涧水,忽然叫了声“妈妈”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我浑身一震,仿佛十年前游乐园广播里那个走失女童的名字,被风从岁月深处吹了回来。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只挤出沙哑的“哎”字。她站起身,拍拍裤腿上的灰,朝我走来,步子轻快,像小鹿踏过溪石。
福利院院长姓陈,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,端来两杯茶,说这孩子三年前被送来,不说话,只画画,画里总有个穿红裙的小女孩站在旋转木马旁。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,边缘已磨得起了毛,小可五岁生日那天拍的,背景正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。女孩凑过来看,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小可的脸,忽然抬头:“这是我。”语气平静,像陈述一件久远的事。
我喉头一哽,想伸手摸她的头,她却躲开了,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皮盒子。盒子里是一叠画纸,最上面那张,画着两个身影,一大一小,手牵手走在夕阳里,大的人影没有五官,只画了一头长发。她指着那个大人:“这是你。”又指着小孩,“这是三岁的我。”我愣住,三岁的记忆,她怎会记得?陈院长轻声说,这孩子刚来时夜里总哭,抱着这幅画,说妈妈会来接她。
我试探着问:“你还记得公园里那个滑梯吗?蓝色的,很高很高。”女孩摇头,又点头,眼神有些恍惚:“我记得……有个叔叔给了我一颗糖,然后我就睡了,醒来就在这儿了。”我心口猛地一缩,十年前警方的记录里,小可失踪当天,监控曾拍到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滑梯附近徘徊,但始终没查出身份。我蹲下身,平视她的眼睛:“那你记得那个叔叔长什么样吗?”她垂下眼帘,睫毛微微颤动:“他戴眼镜,右脸上有颗痣,笑起来牙很白。”我的心像被冰水浸透,又像被火燎过,那个人的脸,我翻遍十年卷宗,反复描摹过千百遍。
傍晚的风穿过院子里那排白杨树,叶子哗啦啦响。女孩忽然拉住我的衣角,仰起脸:“妈妈,你会带我走吗?”我鼻子一酸,正要点头,却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淡疤,从虎口蜿蜒到腕骨,那形状,竟和十年前我缝在她布娃娃裙摆上的针脚一模一样。我抓住她的手,声音发颤:“这个疤……”她缩回手,眼神闪过一丝慌乱:“不小心摔的。”可我在福利院档案室里见过那张入院登记表,上面写着:来源,疑似被拐,获救时右手腕有陈旧性咬痕,已愈合。
夜里我睡在福利院隔壁的小旅馆,翻来覆去,眼前总浮现她躲闪的眼神和那道疤。清晨我再去,陈院长却拦住我,递来一张纸条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:“妈妈,那个叔叔说,如果我跟别人走,他就会找到我。所以我不能跟你走,除非你先找到他。”纸条背面,画着一扇窗,窗外有山,山上有座塔,塔尖挂着一只红色的风筝。我攥紧纸条,抬眼望向远方,南方的晨雾里,果然有一座青灰色的塔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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