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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春色

陈满囤蹲在塌了大半的猪圈前，指腹碾过靴筒边缘磨得发白的布料。猪圈是秀兰家的，她男人三年前进城打工后就再没回来，村里人背地里喊她“活寡妇”。野猪拱塌的土墙该是歪向山坡，可这半截靴子却从正下方钻出来，像有人从地底把它顶了上来。他翻过靴筒内侧，针脚粗粝，是部队配发的款式，磨损的鞋带系着个死扣——那是他教过的东西。

秀兰抱着胳膊站在院门口，碎花围裙上沾着猪食的沫子。“昨晚听见响动，以为又是那畜生。”她嗓子发紧，“陈满囤，你盯着那玩意儿看啥？乌漆嘛黑的。”他没应声，用铁锹小心拨开压着靴子的土块，靴口露出半截暗褐色的布料，是他见过的那种。晨光斜斜地落进坑里，照出布料边缘一道焦黑的灼痕，像是被火烧过，又像被什么腐蚀过。

他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。“野猪拱不出这印子。”他把靴子递到秀兰面前，女人往后缩了缩。他抬眼扫过她发白的指节，没再追问，只是蹲回去，用指头抠出靴子侧袋里一团揉烂的纸。纸是防水的，皱巴巴裹着几粒黄褐色的种子，他捏出一粒放在鼻尖嗅——不是庄稼的籽，带了点涩涩的腥气。

“晌午我去镇上问。”他把种子揣进兜里，起身时鞋尖踢到一块硬物，发出金属磕碰的脆响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是个锈蚀的军牌，边缘被磨得发亮。上面那行编号他熟得很，三年前在追悼会上念过无数次。他攥紧军牌，掌心沁出汗来，远处山坡上传来几声鸦叫，他抬眼望去，那片林地比记忆里深了许多。

秀兰不知何时走近了，她盯着他手里的军牌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出声。她男人走时也带着一块同样的牌子，她认得。陈满囤把军牌收进口袋，又看了眼猪圈塌方处的侧壁，土色比周围深了一块，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。“你昨晚除了听见响动，还闻到啥了？”他问。秀兰皱眉，想了半天：“铁锈味，像是……血。”

他点点头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往村口走。老槐树的芽叶已经展开，嫩绿得刺眼，树下坐着一个放羊的老头，正眯着眼看他。他经过时，老头啐了口烟沫：“满囤啊，那猪圈塌得蹊跷，你少掺和。”他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，只听见老头又补了句：“你战友的坟，前些日子让人刨了。”

他猛地站住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老头慢悠悠站起来，羊群哗啦散开，他这才看见老头脚边放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，肚皮上豁开一道口子，血已经凝成黑褐色，可兔子的眼睛还睁着，瞳孔里映出一片诡异的绿光。陈满囤弯腰去看，那绿光在他靠近的瞬间倏忽消散，兔子的尸体却还在微微抽搐。

他站起身，山风从林子里刮过来，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。种子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烫，他伸手摸了一下，那几粒黄褐色的籽竟比刚才大了一圈。他把手抽出来，指间沾着一层薄薄的黏液，像露水，又像血。远处坡地上，秀兰家的猪圈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，像是土块又塌了一层。

他没回头，攥紧军牌和种子，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。身后，老头的羊群开始低声咩叫，声音杂沓，像在应和什么。老槐树的叶片簌簌颤动，有一片打着旋落在他肩上，他低头一看，叶脉间竟渗出一线暗红，顺着叶柄蜿蜒而下，在他军绿色的袖口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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