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老槐树的焦黑枝桠还冒着细烟,空气里混着雨水和草木灰的气味。阿秀蹲在树根旁,手指抠进裂开的树皮里,指甲缝塞满湿泥。她身后那只褪色的帆布箱就搁在青石板上,锁扣半开,露出成捆的百元钞票,被雨水洇湿的边角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秀儿,你爹娘走得早,这树也……”李婶举着煤油灯走近,光晕照亮阿秀消瘦的下颌线。她没抬头,只轻声说了句:“树心空了三十年,早该倒的。”话音未落,树冠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又一截枯枝坠进泥里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围拢,有人数着箱子里钱捆的厚度,有人盯着阿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王二叔烟杆在鞋底磕了磕:“城里干啥能攒下这些?”阿秀终于直起身,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,她没接话,只把箱子拖到屋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,开了老屋门锁。
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淹没在雨声里。屋里霉味扑鼻,堂屋正中供着的黑白照片被潮气洇出黄斑。阿秀把箱子放在八仙桌上,转身时撞翻了桌角的陶罐,骨碌碌滚出几枚分币——是她十七年前离家时塞进罐底的。她弯腰捡起一枚,指尖擦过币面,忽然笑了:“这钱连块糖都买不着了。”
“秀儿,你二婶前年见你在省城批发市场搬货。”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。阿秀笑容未收,却把分币攥进掌心。“搬货能搬出整箱现金?”王二叔追问着,烟杆指向那只箱子。阿秀没答,却从箱底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展开时屋梁上的灰簌簌直落——是份印着红章的转让协议,丙方落款处签着“沈阿秀”,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村西头那三十亩荒山,我买下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让檐下的人群静了一瞬。李婶手里的灯晃了晃:“那儿祖坟都迁走了,要荒地干啥?”阿秀望向门外,雨幕中老槐树的焦影歪斜如墨。“种树。”她说,“种九百九十九棵,等它们长到槐树当年那么高。”
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,有人笑她疯了,有人数着钱箱嘀咕她买亏了。阿秀却把协议折好放进里衣口袋,转身吹熄了油灯。黑暗中她摸到窗台那盏没来得及带走的陶瓷小灯——七岁那年她爹用野蜂巢壳糊的灯罩,早碎成两半了。她把裂片合在手心,忽然听见雨声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铜铃声,像是从老槐树焦黑的树洞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更远的山坳飘来的。
人群散尽后,她独自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线把青石板洗得发亮。箱子里那些钱捆的封条上印着“省城第三医院”,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捆,指尖微微发颤。远处山梁上不知何时亮起一盏灯,晃了两下,又灭了。阿秀的目光追着那盏灯,直到黑暗重新吞没一切。
她转身进屋,从箱底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旧报纸,日期是十七年前的秋分。头版右下角印着一则寻人启事,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清朗,名字被雨水洇得模糊,只隐约辨出个“峰”字。她把报纸重新叠好,塞进陶瓷灯罩的裂缝里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王二叔的咳嗽声,随即是压低的说话声:“那墓园管理处的人下午来过,说迁坟补贴款打到村里账上了……”
阿秀手里的报纸猛地收紧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从云缝漏下来,把老槐树焦黑的影子投在她脚边,像一只摊开的手掌。她低头盯着那道影子,忽然发现树根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沾满黄泥的胶鞋,鞋尖正对着她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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