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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图腾电子书

奶桶里的羊奶凝了一层薄冰，我蹲在棚圈外头，看着那头灰崽子用舌尖一点点舔化冰面。它喝得极慢，喉间发出细碎的咕噜声，像在数着每一滴奶的来处。我数过，这是它来我毡包后的第四十三天。

傍晚收牧回来，阿爸把套马杆斜倚在门框上，朝我努努嘴：“那东西又趴你被窝了。”我掀开毡帘，果然，小狼正蜷在褥子中央，两只前爪抱着我的旧棉袄，尾巴尖轻轻扫着补丁。它听见动静，耳朵一抖，却没睁眼，只把鼻头往棉袄褶子里埋了更深。

夜里风大，吹得毡包顶的绳子吱嘎响。我裹着皮袍刚躺下，脖颈边就凑过来一团温热。小狼的鼻尖拱开我的领口，贴着喉结不动了。它的呼吸又轻又匀，带着股奶腥气混着草籽味。我伸手去摸它的脊背，那层灰绒毛底下，骨头已经硬朗起来，但摸到后颈时，它还是像小时候那样，本能地缩了缩脖子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外头马群躁动起来。我披衣出去，看见小狼蹲在栅栏边的雪堆上，正仰着头对着远山的方向。那儿什么都没有，只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晨雾。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，随即又闭紧了嘴。我走过去，它回头看我，瞳孔里映着雪光，亮得有些吓人。

阿爸在羊圈那边喊我：“别让那东西老看山，看多了，心就野了。”我没答话，蹲下来揉了揉小狼的耳朵。它蹭了蹭我的掌心，却还是固执地把脑袋转向山那边。

午后来了一个收购皮毛的贩子，围着狼崽子转了三圈，说这灰皮子品相好，冬天正做褥子。我把他往外推，他临走时撂下一句：“养不熟的，到时候咬了你的羊，哭都来不及。”小狼一直缩在毡包角落，等那贩子的马蹄声远了，才慢慢踱出来，在我脚边趴下，拿尾巴扫了扫我的靴子。

晚霞烧起来的时候，羊群归栏。小狼忽然站起来，耳朵竖得笔直，朝着西边草场的方向低低呜呜了两声。我顺着它看的方向望去，地平线上有个黑点在移动——是一匹马，骑着人，挥着套马杆。小狼的爪子刨着地，尾巴绷得像根棍子。我按住它的背脊，它没挣，只是喉间那团呜咽声滚了很久，最后咽了回去。

夜里我点灯补袍子，小狼趴在灯影边上，瞳孔被火苗映成一汪琥珀。它忽然抬头看我，那眼神不像狗，倒像草原上那些老牧民，看久了，能看出年月来。我放下针线，对它说：“你要是真能听懂，就别学狼叫，这方圆几十里，就你一个。”

它眨了一下眼，又把头埋进前爪里。门外风卷着雪粒打在毡包上，沙沙地响。我吹了灯，黑暗里听见它翻了个身，脊背轻轻抵住我的脚踝。我正要合眼，忽然听到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压抑的长音——像风灌进空骨笛，从胸腔深处震上来，又硬生生截断了。

我猛地坐起来。月光从毡包顶缝漏进来，正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瞳仁上。小狼已经站起身，面向西边，那匹马的影子早不见了，但它的耳朵依然朝着那个方向，微微颤着。爪下的雪，被它刨出两道深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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