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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昌王妃by黛妃全文

烛火被他的袖风带得晃了晃，我看清那杯酒，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盏里轻轻打转。高昌王麴文泰站在床前，鎏金冠冕下的眉眼冷得像淬过雪，他说这话时甚至没看我，目光越过我肩头，落在描金缠枝莲的帐幔上。

我伸手接过酒杯，指尖碰到他指腹，凉意顺着经脉窜上来。他这才垂眸，黑沉沉的眼瞳里映着两簇烛苗：“不怕？”

“怕。”我笑起来，将杯沿抵住唇，“可大王忘了，我是来和亲的。大唐朝贡的单于死了，换了儿子继位，便把我这个假公主送来顶数。若我死了，高昌少不得再向长安要个真的来。到时候大王还得再备一杯酒，多麻烦。”

他眉峰微动，忽然握住我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杯中的酒晃出来，溅在绣着石榴花的嫁衣上，洇开深色的痕。“你倒伶俐。”他松了手，退后半步，“可伶俐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
我仰头把酒灌下去，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，腹中腾起暖意。他盯着我咽下最后一口，眼里的寒冰终于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些微兴味。我把空杯倒扣在案上，抹了抹唇角：“大王，这毒酒的味道，比我想的淡些。”
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意极浅，像沙漠里倏忽掠过的风影，转瞬便没了踪迹。“明日起，你便是高昌王妃。”他转身往外走，玄色大氅在身后铺开一片夜色，“记住你的身份。若是踏错一步……”

他停在门槛处，没有回头。殿外的月光漫进来，在他肩头镀了层银白的边：“你喝的那杯酒，名字叫‘七日醉’。七日后若没有解药，肠穿肚烂而亡。”

门被合拢的瞬间，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腹中那点暖意正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绞痛，像有千百只虫蚁在啃噬五脏。我扶着床柱慢慢坐下去，嫁衣上的石榴花被冷汗浸透，颜色深得近乎滴血。

第二日清晨，侍女来梳妆时，我已在镜前坐了一夜。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，唯有嘴唇还带着昨夜的胭脂残红。高昌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，带着西域特有的干燥气息，连风里都裹着沙砾的粗粝。

“王妃娘娘，大王传您去前殿。”侍女低眉垂眼，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。

我起身，裙裾扫过昨夜那盏空酒杯。它歪倒在案角，像一句未说完的话。我跟着侍女穿过回廊，廊下的葡萄藤刚抽出嫩芽，在晨光里泛着青碧色的光。远处传来钟声，浑厚而沉长，惊起一群灰鸽扑棱棱飞过琉璃瓦。

前殿里站满了人。高昌的官员们身着窄袖胡服，腰间悬着弯刀，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。麴文泰坐在最高处的王座上，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，显得比昨夜温和了些——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冷的，像深秋的湖水，一眼望不到底。

他朝我伸出手。掌心朝上，指尖微微蜷起，是一个等待的姿势。我走过去，将手放进他掌中，他收拢手指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恰好能将我握在手里。

“这是大唐来的王妃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让满殿寂静，“从今往后，她的话，就是我的话。”

殿中响起参差不齐的跪拜声。我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那触感极轻，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。我侧头看他，他正望着殿外辽阔的苍穹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
当夜，我再次见到他。他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寝殿门口，灯罩里燃着青色的火焰，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。他看见我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“王妃今日很乖。”

“大王给的机会，我自然要珍惜。”我迎上前去，闻到一股药香从他袖中飘出。

他举起另一只手，掌心托着一枚朱红色的药丸：“七日醉的解药，每七日一枚。王妃若是想活得久些，最好盼着本王心情好。”

我伸手去接，他却忽然收回手，将药丸放进自己唇间。在我惊愕的目光中，他俯身过来，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。下一秒，他的唇贴上我的，舌尖将药丸推进我口中。

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。他退开时，眼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温度：“记住了，这是本王给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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