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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乱

狗剩子腿一软，跪在了棺材前。月光底下，翠莲的脸白得像纸，却还带着那股子他熟悉的倔劲儿——十年前她离开村口时，也是这么咬着嘴唇。怀里的娃娃蹬了蹬腿，发出一声细细的哭，像猫叫。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，满院子的人齐刷刷退了三步，没人敢说话。

“都他娘的愣着干啥！”老支书从人堆里挤出来，声音发颤，“翠莲她……她是人是鬼？”狗剩子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翠莲冰凉的手背，又猛地缩回来。那手心里攥着半截红头绳，他认得，是他当年在镇集上买给她的，花了五毛钱。

翠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没出声，眼角却滚下一颗泪，砸在娃娃的襁褓上。狗剩子这才看清，那襁褓用的竟是城里医院才有的蓝白条纹布。他咬了咬牙，把翠莲连人带娃从棺材里抱了出来，娃娃又哭了两声，被夜风一激，打了个哆嗦。

“先把人抬进屋。”老支书跺了跺脚，“今晚的事，谁都不许往外传。”人群这才动了，几个壮劳力上前搭手，却都避着翠莲的脸。狗剩子没让旁人碰，自己把她放在自家炕上，又去找了碗热水。翠莲的嘴唇青紫，喝了两口才缓过气来，第一句话却是：“狗剩哥，我爹……还活着吗？”

狗剩子手一抖，碗差点摔了。翠莲她爹三年前就走了，走时眼都没闭上，嘴里一直念叨着闺女的名字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翠莲却像是明白了，闭了眼，眼泪又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。娃娃突然醒了，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在空气里抓了抓，正好抓住狗剩子粗糙的食指。

外头传来一阵嘈杂，是村西头王婶的声音：“我说什么来着！十年前那口棺材里是空的，就埋了件衣裳！这死丫头肯定是让城里人给拐走了！”狗剩子站起身，把门帘子一掀，冷声道：“王婶，大半夜的，有话进屋说。”王婶被他的眼神一盯，咽了口唾沫，没敢再嚷嚷。

翠莲把娃娃往怀里拢了拢，声音沙哑：“狗剩哥，这娃……姓顾。”狗剩子愣住。顾，是城里那个来村里搞过扶贫的顾副乡长的姓。他脑子里嗡的一声，想起十年前顾副乡长调走前，翠莲曾去乡政府找过他好几回，每回回来都红着眼眶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咯吱作响。

“那顾城……”他压着嗓子问。翠莲没答话，只把脸贴在娃娃额头上。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，老槐树的枝桠拍打着窗棂，啪啪作响。村东头传来几声狗叫，又戛然而止。狗剩子心里一沉，他听见了，那是他爹养的狗，叫了一半就被人捂住了嘴。

他转身从门后摸出一柄铁锹，压在炕席底下。“今晚你就在这睡，谁叫门都别应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又看了一眼那娃娃，“明早我去趟镇上，把顾副乡长的底细摸清楚。”翠莲猛地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光，又迅速暗下去：“你……别去。”

狗剩子没吭声，只把炕头的煤油灯拨亮了些。灯影里，娃娃的小脸泛着红，眉眼间隐约有几分顾城当年的模样。外头的风越刮越大，老槐树发出一声裂帛似的响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，被连根拔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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