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闪爵

红烛燃到第三寸时，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它本该在第一次婚礼时就停止的，可如今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稳。喜堂里坐满了人，他们的脸在烛光中模糊成一片暖色，只有她站在对面，凤冠下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星子。

她张了张嘴，我看见那两片涂了胭脂的唇瓣微微分开——前三次，就是从这里吐出那句“我不愿”的。每一次，这三个字都像淬了寒铁的刀，捅进我胸口最软的地方。第三次时我甚至看清了她眼角的泪，那泪是为我流的，可惜她说完这三个字后，喜堂便塌了，红色的梁木压下来，我听见她喊我的名字，然后一切归于黑暗。

所以这次，我抢在她开口前踏出一步。红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，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。满堂宾客的呼吸都停了，连烛火都凝住不晃。我说：“嫁我。”

她的睫毛颤了颤，像蝴蝶在暴雨前扇动翅膀。我盯着她的眼睛，那里头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，太快了，快得我来不及抓住。但我知道那不是惊愕——她见过我三次死在婚礼上，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明白我此刻的举动意味着什么。

“谢临安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我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要轻，“你当真要娶一个杀过你三次的女人？”

喜堂里炸开一片抽气声。我听见有人碰倒了酒盏，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但我不在乎，我只是看着她，看着她凤冠下那张我死了三次都没能看清的脸。原来她笑起来时，左颊会有一个很浅的梨涡。

“你杀我三次，我便娶你三次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稳得不像话，“第四次，该你嫁我了。”

她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——那是在落霞山的桃花林里，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，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，然后回过头来，对我说：“公子，你挡着我的路了。”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嫁。”

喜堂里重新热闹起来，宾客们像被解开了穴道似的，推杯换盏的声音又涌了回来。我伸手去牵她的手，她没躲。指尖触到她掌心时，我察觉到一丝极细的颤动，像是琴弦被拨动后未尽的余音。

拜堂。三拜之后，礼官高唱“送入洞房”，她被我牵着手往内堂走。路过廊下那棵老槐树时，她忽然停住脚步，侧过头来看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给她镀了一层银白的边。

“谢临安。”她又唤我的名字，这回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你说你死了三次，可你知道每次你死后，我都做了什么吗？”

我心头一跳。她没有等我回答，只是低下头，用极轻的声音说：“我替你收了尸。三次，每一次都埋在落霞山的那片桃花林里，就在你第一次遇见我的那棵树下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：“所以这一世，你若再死，我便不埋你了。我把自己也埋进去，省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。”

我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她疼得皱了皱眉，却没挣开，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来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二更天了。喜房里龙凤烛的火焰透过窗纸，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
“先入洞房吧。”她说，“有些话，等四下无人时再说。我怕隔墙有耳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廊柱的阴影——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我收回视线，冲她笑了笑：“好。”

她走在我身侧，红裙拖曳过青石板路，留下一地细碎的月光。我忽然想起第三次死时看见的画面：她跪在血泊里，抱着我的身体，眼泪落在我脸上，温热的，带着咸意。那时我以为那是我临死前的幻觉，可如今想来，若是幻觉，怎么会连她哭时鼻尖泛红的细节都记得那样清楚？

喜房的门在身后合拢，龙凤烛的火焰跳了两跳。她站在床前，背对着我，伸手去解凤冠上的金钗。我听见她说：“谢临安，你猜一猜，这次喜宴的宾客里，有几个人是真心来喝喜酒的？”

我笑着走到她身后，伸手替她扶住滑落的长发：“左右不过一个你，一个我。其余人——是人是鬼，明日天亮便知。”

她终于转过头来，凤冠已除，三千青丝垂落肩头。她看着我，眼底映着烛火，像是藏着一整个落霞山的桃花。她轻声说：“那么，夫君，今夜且安歇罢。明日之后，你我怕是再难得此安眠了。”

窗外，似乎有风掠过树梢，带起一阵极轻的、像是脚步声的声响。我吹灭龙凤烛，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指尖冰凉，却稳稳地扣住了我的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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