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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太经

巷子比想象中窄,青石板缝里渗着隔夜的雨水。二楼窗户半开着,晾出一件男人的白衬衫,袖口在风里轻轻晃。我低头看了手机里的地址,又抬头对了一遍门牌——没错,就是这里。楼上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,混着唱机沙沙的《玉堂春》。

楼梯陡,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。门没锁,虚掩着一条缝。我推开门时,她正背对着我往桌上摆菜,两副碗筷,一双男人的拖鞋整齐搁在门边。她听见动静也没回头,只说:“药放在老地方了,今天怎么这样早?”

我攥紧包里那支录音笔,没出声。她终于转过身来,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,眉眼寡淡,系着蓝布围裙。看见我,她愣了半瞬,随即笑了:“是阿良的太太吧?他常提起你,说你爱吃糖醋排骨。”桌上那盘排骨正冒着热气。

我没接话,走过去坐下,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。甜得发腻,不像我丈夫的手艺。她在我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黄酒:“他没跟你说过吧,这间屋子是他租的,租了三年。每周三晚上来,吃一顿饭,听一段戏。”她啜了口酒,目光落在我腕上那块旧表上,“这块表,是他送你的?”

我低头看了看表盘——是我结婚时父亲给的陪嫁,表带磨得发亮。她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推过来。是块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“阿良”两个小字,旁边还有一行日期,正是我丈夫去世那天。我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金属,抬眼看她:“你替他收着?”

她摇头,把怀表又往前推了推:“他说这表是要传给儿媳妇的,可我们没孩子。你拿去吧,总归是他家的东西。”唱机里的《玉堂春》唱到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她跟着哼了两句,忽然停下来,“你来找我,是想问那天晚上他到底来没来吧?”

我确实想问。手机里那条语音,是深夜十一点发来的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:“药换好了,今晚还来吗?”我查过通话记录,那是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。可此刻看着她平静的脸,我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像碗底的醋,酸得直冲鼻尖。我喝了口黄酒,辣得喉咙发紧:“他……那天晚上来了吗?”

她没直接答,起身去窗边收那件白衬衫。衬衫的领口已经洗得泛白,她仔细叠好,放进衣柜最上层。关柜门时,她轻声说:“他说那晚要去办一件要紧事,办成了就带我去南边看海。后来他没来,托人捎了句话。”她顿了顿,转过身时眼角有点红,“他说,让我别等了,说他要回你身边去。”

我攥着怀表站起身,指尖几乎嵌进掌心里。临走时她叫住我:“药的事,你别多想。那是给他治头痛的偏方,他总熬夜写案子,落下毛病。”我站在楼梯口,夕阳斜斜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倚在门边轻声补了一句:“他临终前那晚,其实来过这儿,在楼下站了很久,抽了半包烟,最后把怀表塞进门缝就走了。”

我下楼梯时,听见身后传来唱机换片的声音,这回放的是《凤还巢》。走到巷口,迎面撞上一个人——是个穿中山装的老头,手里提着个药包,看见我,愣了愣:“你是……阿良媳妇吧?怎么从那儿出来?”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,那扇二楼的窗户正慢慢合上,白衬衫收走了,晾衣绳空荡荡地晃。老头压低声音:“你是不是也来找那个唱戏的?她男人早死了,阿良每个月给她送钱,是替一个故人还债——那个故人,才是她真正的丈夫。”我低头看看怀表,表盖内侧那行日期,忽然让我想起一件事:父亲临终前,曾握着我的手说,当年他有个结拜兄弟,姓沈,死在东北,留下个遗腹子。那人,也管我丈夫叫“阿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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