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月光把训练场压成一张铁灰色的纸,林野的肺像被砂纸打磨过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。十公里,教官周正站在瞭望塔上,军靴碾碎烟头,目光钉子般钉在他后背。新兵连第一夜,没人敢问为什么罚他——名单上第一百零七个名字,林野,血型O,籍贯山东,备注栏空白。
熄灯号响过三遍,营房鼾声渐起。林野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,隔壁铺的刘大壮含糊骂了句娘。他摸到枕头下那枚硬物——白天跑圈时从教官靴底踢出来的,一枚1987年的铝制硬币,正面国徽,背面刻着细小的“7连”字样。这年份,比他们这些新兵的年纪还老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防空警报器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一头被捂住嘴的野兽。林野惊醒,汗湿的背心贴在铁架床上。他光脚走到窗边,看见周正站在操场中央,背对着营房,手里握着一只手电筒,光柱直直刺向夜空。警报器底座的红灯一闪一闪,映出他肩章上微微反光的星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周正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中像石子投入深井。林野屏住呼吸,看见教官缓缓举起手电,在黑暗里画了三个圈——像某种古老的暗号。紧接着,警报声戛然而止,周正转身,目光精准地锁住林野所在的窗户,隔着三十米,林野觉得那眼神能穿透玻璃,剥开他的伪装。
第二天晨操,周正没有提昨夜的事。队列里,林野刻意站到最后一排,却听见教官点名:“林野,出列。”他走出一步,周正凑近他耳边,带着烟草味的气息:“那枚硬币,是你捡的?”林野心跳漏了半拍,衣领里那枚硬币正贴着锁骨,冰凉刺骨。周正没等他回答,退后一步,提高嗓音:“今天加练障碍跑,你带路。”
障碍场在营区最东边,铁丝网后面是废弃的射击靶场,再往东,是一片被白杨树围住的荒地。林野跑在最前面,越过矮墙时,余光瞥见荒地上蹲着个人影,穿着旧式作训服,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东西。等他落地再看,那人已经不见了,只有一只军用搪瓷缸留在原地,缸底积着干涸的褐色痕迹。
午饭时,食堂嘈杂得像炸了锅。林野端着搪瓷碗,故意在周正经过时问道:“教官,营区东边那片地,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周正筷子顿住,夹着的白菜叶滑回碗里。他抬眼,眼白里布满血丝: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林野摇头:“就问问,好奇。”周正放下筷子,从军装内袋掏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名单,翻到某页,指尖点住一个名字:“第七连,前侦察排,1987年,全员留驻此地,无一生还。”
林野盯着那个名字——陈卫国,旁边的备注栏写着“最后一班岗”。他忽然想起那枚硬币背面的“7连”,手心里全是汗。夜里他再次走向东边荒地,月光下,搪瓷缸还在,但缸底多了三个字,用石子刻的,歪歪扭扭:“别来。”他猛地回头,十米外的白杨树后,周正的身影一闪而过,烟头的光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像一颗流星坠入黑暗。风穿过铁丝网,发出细长的哨音——那声音,竟和凌晨的警报器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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