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蹲在操场边,膝盖几乎顶到下巴。体育老师仰着头吹哨,哨声在我听来像炸雷,震得耳膜嗡嗡响。他喊:“林大个儿,你下来!”我低头看他,他头顶的毛发稀疏,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,连发旋都像个小漩涡。我说老师我下不去,这台阶就这么高。他跺脚,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,像鼓点敲在脚心。
课间操的音乐响起,我站起来,影子把整个班级罩住。前排的女生尖叫着跑开,男生们围成半圈仰头看我,像看一棵突然长成的树。班长举着喇叭喊我归队,我迈一步跨过三排人,鞋底带起的风掀翻了几本课本。有人喊:“怪兽!”我没回头,但听见千米外教学楼顶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,还有食堂阿姨切菜时刀刃碰砧板的脆响。
那天下午,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。我弯腰进门,头顶还是蹭掉了一块墙皮。他坐在椅子上,像一粒豆子嵌在沙发里,问我:“你还能听见什么?”我说蚂蚁搬家时触角碰地面的声音,像细雨打在树叶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落,每片叶子着地我都能数出它的脉络。校长叹了口气,说:“你以后不用来上课了。”
我走回教室收拾书包,走廊里挤满学生,他们贴着墙根给我让路,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我的后背。我的课桌被我坐塌了半边,桌肚里掉出三支笔、半块橡皮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:“林小巨人,你记得我吗?”字迹被水洇过,模糊成一个蓝色的圆。我把它揣进口袋,弯腰时听见楼下花坛里蚯蚓翻身的声音,细密而绵长。
回家路上,我尽量走小巷,怕吓着路人。巷子窄,两侧的墙只到我腰际,我低头看屋顶的瓦片,青灰色的,有些裂了缝,缝里长着细小的草。经过一家面馆,老板娘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见我,手里的篮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我冲她笑了笑,她后退两步,撞翻了门口的招牌。我听见她心跳,像擂鼓一样急。
到家时天快黑了,母亲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说:“饭做好了。”我弯腰进了门,但客厅天花板太低,我只能跪在瓷砖上,膝盖硌得生疼。饭桌在我面前像玩具,碗筷小得滑稽。母亲把菜递到我嘴边,我一口吞下三块排骨,骨头的碎裂声在牙齿间回响。她看着我的脸,伸手够到我的下巴,说:“长这么高了,妈都摸不着你头了。”
那天夜里我睡在院子里,搭了个简易棚,用几块门板拼成床。月亮升起来时,我听见了更远的声音——城郊火车站的广播,喊着一趟晚点列车的名字;江面上轮船的汽笛,浑厚而悠长;还有某户人家婴儿的啼哭,细弱得像一根线。我翻了个身,门板吱呀作响,突然听到一个声音,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,带着回音。
我猛地坐起来,棚顶被我顶了个窟窿。月光从窟窿漏进来,洒在我手背上,我盯着那些发光的尘埃,那个声音又消失了。只有风声,还有院子里老猫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。我躺回去,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掏出来,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。蓝色的圆晕开了,露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笔画歪歪扭扭:“明天下午,老槐树下见。”
那棵老槐树在城南,离我家至少五公里。可当我闭上眼,我能听见它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,每一片都像在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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