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医院的白墙白得刺眼,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,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喉咙。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心里还攥着那半张烧焦的婚书,边角卷曲,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。他就在里面,那颗子弹穿透了左胸,医生说再偏一厘米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我面前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。我想起三天前,他站在我面前,把那纸婚书举到烛火上,火苗舔着红纸,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。“你自由了,”他说,“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。”我冷笑,转身就走,身后传来纸张落地的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。
可那晚的枪声太响了。我躲在巷子的阴影里,看见他扑过来,身体挡在我身前,闷哼一声,血溅上我的衣襟。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,嘴唇翕动,说的是“躲好”。我蹲在他身边,手抖得厉害,血从指缝间涌出来,温热的,黏稠的,像那些我恨了他三年的光阴。
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,护士探出头来:“沈小姐,病人醒了,说要见你。”我站起来,腿有些发麻,把那半张婚书塞进口袋里。推门进去,他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神却还是亮的。他看着我,声音沙哑:“你没走。”我站在门口,手指抠着门框: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,牵扯到伤口,眉头皱起来:“解释什么?解释我为什么烧婚书,还是解释我为什么替你挡枪?”我咬住嘴唇,没说话。他闭上眼,像是累了:“沈砚秋,你恨我,是因为你父亲死了。可那封信,不是我写给日军的。”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婚书,展开,烧焦的边缘露出几个残字:“那这是谁写的?”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半张纸上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父亲的字,你认得出来。”他说,“那封信是他自己写的,为了掩护我。他临终前托付我,让我务必护住你。”我的手指收紧,纸的边缘被攥出皱痕:“你撒谎。”他没有辩解,只是偏过头,看向窗外:“床头的抽屉里,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信。”
我没有动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,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三年了,我一直以为他是害死父亲的仇人,是烧毁婚书的叛徒。可此刻他躺在这里,为我挡的那颗子弹还没取出,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他转回头,看着我的眼睛:“因为你要走。烧了婚书,你就能离开上海,去香港,去重庆,去哪里都好。可你偏要往枪口上撞。”他说到这里,咳嗽了两声,血丝从嘴角渗出来。
我走过去,拿起床头柜上那封泛黄的信封,拆开。父亲的字迹苍劲有力,开头写着:“砚秋吾女,见字如面。若你读到这封信,想必我已不在人世。楚川是我最信任的学生,也是我为你选的人。当年之事,非他之过,望你……”信纸到这里被水渍晕开,后面的字模糊了,像是父亲落下的泪。
我抬头看他,他还是那样笑着,虚弱得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灰:“看完了?你要是还想恨我,就恨吧。但别走,等我伤好了,你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我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塞进他枕头底下:“我不走。但你得活着起来,给我一个完整的解释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垂在身侧的手背,凉得像冬夜的湖水。“好,”他说,“我欠你一个解释,也欠你父亲一条命。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小护士跑进来:“楚先生,外面来了好些日本兵,说要把医院搜一遍!”
我的手指猛地收紧,扣进他冰凉的手掌里。他用力回握住我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,像是刚才的虚弱都是错觉:“砚秋,床底下有个暗格,密码是你生日。里面有一把枪,和两张船票。”我俯身去摸,指尖触到冰凉的铁器,心跳如擂鼓。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他撑着身体坐起来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:“别怕,跟我来。”我握紧那把枪,枪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贴在了玻璃上,像一只无声的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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