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饕餮盛宴 小白龟的猫

那米其林主厨跪在油渍斑驳的门口时，我正把最后一只砂锅从火上端下来。他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，膝盖底下垫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报纸，脖子上的领结歪得像被猫挠过。街坊们围了一圈，有人拿手机拍，有人喊“老魏你出大名了”，我铲着锅底的焦壳，头也没抬：“起来，挡着我倒泔水。”

他不肯起，只说那只猫，说那只猫的舌头，说那舌头是他三年前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凭空丢了的。我低头看了看蹲在我脚边的白团子，它正用爪子拨弄一根葱须，眼神懒得像块晒化的猪油。这猫是我上个月从垃圾箱后面捡的，瘦得能数清肋骨，却嘴刁得离谱——我第一回给它剩饭，它闻了闻，扭头就把脑袋埋进自己尾巴里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
后来我试了三天，白水煮鸡胸它不碰，清蒸鲫鱼它只舔了两口，直到我把店里剩下的豆瓣酱、蒜末和一把野荠菜炒成糊，它才眯着眼吃得胡须打颤。那会儿我只当它是饿狠了，没往别处想。

主厨终于被两个徒弟架起来，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把刀。刀柄上刻着法文，刃口泛着青光，他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：“做一道菜，让它尝一口。”我瞥了一眼，那猫忽然从地上站起来，尾巴笔直地竖着，盯着那刀看了三秒，然后“喵”了一声——那声音又哑又沉，像陈年木门推开时漏出的风。

我接过刀。刀比我想象中轻，刃口贴着指腹的瞬间，我闻到一股极淡的松露气息，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。店里后厨只有三十平米，灶台上还堆着中午没洗的碗，我随手抄起一颗老土豆，去皮，切成薄到透光的片，在铁锅里用猪油慢慢煎。

猫趴在灶台角，尾巴一摇一摇。那主厨站在门口，呼吸越来越急，像在等什么判决。土豆煎到边缘金黄的时候，我撕了一角递过去，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，而是先绕着盘子走了三圈，然后低下头，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土豆的边缘。

我听见那主厨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
猫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低头把那片土豆卷进嘴里，嚼了三下，吞了，又“喵”了一声。这次的声音清亮得多，像溪水撞在石头上。

主厨猛地后退两步，撞翻了门口的泔水桶，酸臭味轰地炸开。他顾不上擦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猫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它——它说这菜太咸了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砂锅里剩下的半锅汤，确实盐放重了，中午客人催得急，我手一抖就多撒了一把。可这猫从没吃过我后来做的菜，它怎么能尝出来？

那主厨又跪下去了，这回直接跪在泔水里，西裤膝盖处洇开两团深色的水渍。他说他叫陆离，三年前在勃艮第的一间百年酒窖里给别人品菜，只尝了一口便失去了味觉，找遍全世界的医生都说是心理创伤，治不好。他说那只猫是他养了七年的搭档，名厨大赛的评审席上，它比任何评委都管用。

我低头看那白团子，它正用爪子洗脸，洗到一半停下来，歪头看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被水浸过的黑豆子。我蹲下去，它蹭过来，把脑袋埋进我手心，呼噜呼噜的。

陆离还在说着什么，说他愿意出钱，愿意把整个餐厅给我，只要我肯让他每天来看这猫一眼。我打断他：“你先起来，把地上那堆烂菜叶收拾干净。”

他愣住，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真的开始捡那些碎菜叶。那猫跳下灶台，跟着他身后，每捡一片它就用爪子拨一拨，也不知道是在帮忙还是捣乱。

我转身回了后厨，把砂锅洗净，重新切了半颗洋葱。铁锅烧热，油花滋啦响起来的瞬间，那猫嗖地蹿回灶台上，蹲在距锅沿半尺的地方，尾巴尖微微抖着。

我笑了笑，从柜子最底下翻出那瓶我存放了半年的老陈醋，倒了小半勺下去。醋香腾起来的时候，那猫整张脸都仰起来了，喉咙里发出一种极细极轻的声音，像风穿过空竹筒。

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陆离的徒弟们在喊他。他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
我把那盘土豆片端到猫面前，它低头嗅了嗅，然后极慢地舔了一口，接着是第二口，第三口。直到整盘都吃光了，它才抬起头，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尖。

当天晚上，我关了店门，照例在案板上给它准备第二天的吃食。砧板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，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“明天下午三点，我会带着三年前的菜单来。麻烦您做一道——‘归’。”

字迹很端正，落款处没有名字，只画了一只简笔猫头。

我看了看蹲在窗台上看月亮的白团子，它忽然回过头来，对着我“喵”了一声，那声音在夜色里又长又轻，像一条通往某处的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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