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盒锈得发黑,边缘却有一道新鲜的刮痕,像是刚被什么蹭开过。我用镰刀柄拨了拨周围的土,发现它卡在槐树最粗的那条根下面,露出巴掌大的一截。外婆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,远远喊:“别挖坏了,那底下压着咱家的命根子。”
我没敢用力,蹲下来用手扒开湿泥。泥土里混着碎瓷片和几枚老铜钱,铜钱绿锈斑驳,其中一枚被磨得极薄,隐约能看见“康熙通宝”的字样。铁盒的盖子是铜的,上面錾着缠枝莲纹,锁扣已经锈死,我用钥匙环上的小刀撬了半晌,“咔”一声,盒盖弹开,里面是一层油纸包。
油纸裹得严实,揭开时发出脆响。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,折成四折,纸面洇着褐色的水渍,字迹却还清晰。开头写着:“民国三十七年,立此存照。”我正要看下面,外婆已经走到我身后,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纸上写的是分家契书,列着三间瓦房、两亩水田,还有一句:“村东槐树下埋银元一罐,归长子。”落款处按着三个红手印,其中一个指印残缺,像是按的时候手在抖。我抬头看外婆,她盯着那张纸,眼睛湿漉漉的,半天才说:“你外公走那年,才三十岁。”
她讲起从前的事,声音像风吹过晒谷场上的麦壳。外公是家中长子,战乱时把值钱的东西都埋在了树下,只留了这张契书给外婆。后来村里修路,树被挪过一次,银元罐不知去向。外婆找了半辈子,年年夏天都来树下坐,直到去年腿脚不灵便了,才让我替她看看。
我把契书翻过来,背面还有几行小字,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:“若后世子孙得见此书,须记,祖辈所藏,非金银,乃故土之念。”字迹歪斜,像是仓促间写下的。外婆凑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他倒是留了话,怕咱惦记那些没影的银元。”
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,风过时,叶子沙沙响。我用镰刀把土填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泥,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盒。外婆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解开,里面是一枚银元,边缘被磨得光滑,正面是袁大头,背面刻着一个“槐”字。
“那年他只身走的时候,就留了这个给我。”外婆把银元放进我手心,“他说,树在,家就在。你如今挖出这盒子,许是他想让你知道,有些东西比银元要紧。”银元温温的,带着外婆衣兜里的热乎气。我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树根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一下。
外婆也听见了,我们俩同时看向那个刚填上的土坑。土面微微凹陷下去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有风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和潮湿泥土的味道。外婆的拐杖点在地上,笃笃响了两声,她低声说:“你外公,怕是还埋了别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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