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老槐树的影子爬过半扇窗时,赵满囤才从那张报纸上挪开眼。油灯芯子爆了个花,他数了第七遍——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九行,后面跟着“明日午时三刻”。他掐了把大腿,疼,那就不是做梦。墙角的尿壶泛着酸,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屋里静得吓人,连蛐蛐都噤了声。
他把报纸凑到灯下,油墨味冲鼻子。铅字印得齐整,不像村头王二麻子手写的红白贴。他挨个念下去:张老栓,明日寅时;李寡妇家的翠花,明日辰时……念到自己的名字,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。明天午时三刻,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,他寻思,自己死法未必难看,顶多晒脱层皮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赵满囤手一抖,报纸差点掉进灯油里。他慌忙塞进裤腰,扯了件褂子盖上。门被推开,是隔壁刘婶,端着半碗腌萝卜:“满囤,今儿乡里送信的来,说是你侄儿寄了包裹,搁村部呢。”他应了声,嗓子里发紧,刘婶探头瞅他:“脸色咋这么白?中暑了?”他摇头,手指死死掐着裤腰,报纸的边角硌着肚皮。
刘婶走后,赵满囤又抽出报纸。这一回他看仔细了,最底下有行小字:“此报为证,不可改。”他啐了口痰,想骂句“放屁”,可嗓子眼儿发干,没骂出来。他想起村东头的刘半仙,前年说他活不过五十,如今他五十一,还硬朗,可那是算命,这是报纸。白纸黑字,印刷体。
他揣着报纸出了门,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村路惨白。他先去村部取包裹,一路上遇见几个纳凉的,都笑着打招呼:“满囤,大晚上遛弯儿呢?”他点头,手心全是汗。包裹是个硬纸盒,他捏了捏,不像啥值钱东西,侄儿在外头打工,年年寄点干货回来。他抱着盒子往回走,经过张老栓家门口,看见老头儿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。
“栓叔,还不睡?”他喊了一嗓子。张老栓抬头,烟锅子磕了磕鞋底:“热得慌,出来透透气。”赵满囤盯着他看了几秒,月光底下,老头儿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旱地的裂纹。明天寅时,四个时辰后,这老头儿就没了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口,只是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。
回到家,他点了两根蜡烛,把报纸摊在桌上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没有日期,只有“明日”二字。他寻思着,这报纸从哪儿来的?半夜捡的,就扔在自家院门口,湿了半截,但字迹全乎。他翻到背面,空白,无一字。他把报纸折起来,压到枕头底下,躺下,又坐起来,摸出根烟点上。烟味呛得他咳嗽,他想,明天午时三刻,自己正干啥呢?兴许在灶台前煮面,兴许在地头锄草,然后“啪”一下就没了。
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过去,梦见自己站在村口石碑前,石碑上刻着全村人的名字,最后一个是他自己。他想伸手去摸,指尖刚触到,石碑裂了条缝,从缝里爬出只蚂蚁,背着一片指甲盖大的碎纸,上面有个“逃”字。他猛地惊醒,天已蒙蒙亮,枕头底下那张报纸还在,他抽出来一瞧,上面的字变了——自己的死期改成了“明日午时三刻”,但张老栓的名字后面,添了一行小字:“寅时,改申时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指尖发凉。窗外传来公鸡打鸣,刘婶的声音远远响起:“老栓!老栓!你咋躺地上了!”赵满囤掀开被子冲出去,张老栓家的门虚掩着,院子里,老头儿倒在地上,胸口起伏,却是睡着了的样子。刘婶蹲在旁边又掐又喊,半晌,老头儿睁开眼,迷迷糊糊:“我咋睡这儿了?”赵满囤攥着那张报纸,指节发白。寅时已过,张老栓没死。他低头再看报纸,张老栓名字后面的“申时”两个字,正慢慢淡下去,像被水洇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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