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帘外雨声淅沥,沈砚搁下朱笔,指尖还残留着批阅卷宗的凉意。案头那盏油灯将尽未尽,映着摊开的密折——三日前,永宁侯府抄没家产,男丁流徙,女眷没入教坊司。他记得那日雨也是这样下,侯府朱门洞开,满目狼藉里,她穿着一身素白单衣,被押解着走过长街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折断仍不肯垂落的竹。
脚步声在廊下停住,有人轻叩门扉。“沈少卿,人已带到了。”他起身推开窗,雨丝携着潮气扑在脸上。后院角门处,一顶青布小轿静静泊着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,腕上锁链早已卸去,却仍留着浅浅的红痕。
“大人,”老仆低声禀道,“教坊司那边使了银子,只说病重待毙,才允了移出。若明日查问起来……”沈砚抬手打断他,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。十年前他从乡野进京赴考,便是宿在这棵树下的破庙里,那时她是侯府嫡女,乘着香车宝马从庙前经过,见他衣袍尽湿,便命侍女递来一柄油纸伞。
“无妨。”他收回目光,声音淡然,“就说是我买下的药奴,文书已备好了。”轿中人似乎动了一下,却始终没有掀帘。沈砚转身回屋,从柜中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旧氅衣,料子是最寻常的青布,洗得发白,边角却缀着细密的针脚。那是他当年高中后,偷偷托人送进侯府的谢礼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对着轿子说,“廊下风凉。”片刻后,她才慢慢步出轿来。三年不见,她清减了许多,眉眼间再没有当年的骄矜,只一双眸子仍沉静如水,像深潭里映着冷月。她走到廊下,不拜不揖,只微微垂首:“罪女姜氏,见过大人。”
沈砚没有应声,将氅衣递过去:“夜里冷,披上。”她怔了一下,伸手接过,指腹擦过他掌心的薄茧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:“当年只当是个穷书生,没想到也有这般光景。”那笑意转瞬即逝,她抬起眼,声音低缓:“沈砚,你救我,是因为那柄伞么?”
他沉默片刻,檐角风铃叮当作响。雨渐渐小了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敲过二更。“那柄伞我一直收着。”他说,“后来你父亲抄家时,我在卷宗里看到了它的记录——说是侯府嫡女私赠外男,以物定情。”她脸色骤然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沈砚却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赶到大理寺时,那份卷宗已被人调走了,只留了一页空白。”
夜风忽然灌入廊下,吹得她衣袂翻飞。两人之间隔着两步距离,雨声歇了,只剩烛火噼啪作响。“所以,”她慢慢开口,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银鱼袋上,“你查了三年,查到我这里来了?”沈砚未曾答话,只从袖中取出那页空白卷宗,灯下纸色泛黄,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刀裁痕迹——分明是从某本账册上撕下来的。
他将卷宗递到她面前:“你父亲抄家前一夜,曾遣人送出一封密信。信使死在了城郊,信下落不明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骤然收紧的瞳孔,“而当日负责抄家的,正是你未婚夫家的长随。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长啸,她猛地抬头,隔着烛火望进他眼底,那里面翻涌着极深的光,像暗潮搅动海底的沉沙。
“你猜,那封信里写了什么?”他轻声问,指腹摩挲着卷宗边缘那道裁痕,“是保命的供词,还是……催命的符咒?”她喉咙动了动,未及开口,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,有人尖声喊道:“沈少卿!宫里来了旨意,命你即刻进宫面圣!”烛火被这喊声惊得一颤,她面前那页卷宗上,空白处竟渐渐浮出一行极淡的字迹,像是用矾水写就的,在灯下幽幽显出轮廓——
“城南枯井,第三块砖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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