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血在指甲缝里干成赭色时,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攥了那件衬衫很久。月光从窗棂斜进来,照见领口处那道裂帛似的口子,边缘发黑发硬,像一道凝固的伤疤。公公坐在太师椅上,左手按住右臂,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正顺着椅腿滴落,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声响。
“玉娘。”他唤我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老木头,“柜顶第三层,那个樟木匣子。”我依言搬了矮凳去够,匣子沉得惊人,打开时一股陈年药材味扑面而来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白布条、针线和一小瓶褐色药粉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,忽然低笑一声:“备了二十年,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。”
我替他挽起袖子时,他疼得倒抽一口凉气。伤口深可见骨,皮肉外翻,像张着的一张婴孩的嘴。我撒药粉的手在发抖,他却忽然用那只完好的手覆上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别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丈夫。”我抬眼看他,他目光灼灼,窗外的更鼓恰在这时敲过三响,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我应了声“好”,他便松开手,任我替他缠上白布。最后一圈打结时,他忽然说:“你比阿衡沉得住气。”阿衡是他儿子,我的丈夫,此刻正在城东的商号里盘账,对此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。我没接话,只将染血的衬衫叠好,塞进灶膛最底层,又压了两块劈柴。
天亮时,阿衡回来了,带着一身露水气。他进门先看见我熬的药粥,眉头便皱起来:“爹又犯咳疾了?”我低头搅着粥勺:“老毛病,夜里咳得厉害,我起来伺候了会儿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转身去书房理账册。灶膛里的灰烬还温着,我蹲下身,将那件衬衫的残骸一点点拨进更深处。
傍晚,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,在街口打听昨晚沈家方向可有什么动静。我端着一笸箩衣裳去井边洗,路过时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说着“刀伤”“血迹”之类的字眼。水桶沉下去又提上来,冰凉的水漫过指缝,那些洗不净的赭色痕迹在夕阳下泛着微光。公公立在廊下远远望着我,我低头搓衣,任水珠从指尖滑落。
夜里我去送参汤,公公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他坐在床边,右臂重新包扎过,白布上洇出淡淡印记。“他们走了?”他问。我点头。他沉默良久,忽然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钥匙:“城南酱园,西墙第三块砖下面,有个铁皮箱。”我接过钥匙时,他抓住我的手,力道比昨夜更重:“若有一天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又松开,摆了摆手,“去吧,晚了阿衡该寻你了。”
我走出房门时回头,见他仍坐在那盏灯下,影子被拉得极长,一直拖到门槛边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灯焰跳了两跳,他伸手拢住,指尖在火光里微微发颤。我攥紧那枚尚有余温的钥匙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阿衡的脚步声,他喊着我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躁。我快速将钥匙藏进袖中,转身迎上去,却见他脸色发白:“爹呢?镇上来了队官兵,说是要查昨夜城南的命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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