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红烛燃到半截时,门被推开了。我攥紧袖口,抬眼便见那人扶着门框,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,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,随时会碎。
“夫君。”我起身去扶,他却不着痕迹地侧了半步,避开我的指尖。那双眼睛深得吓人,扫过我头顶的凤冠,最后落在床榻上,声音低哑:“辛苦夫人了。”
他叫顾砚舟,侯府嫡长子,病秧子一个。成亲前我连他面都没见过,只听媒人说“温润如玉”,如今看来,玉是玉,却是块寒玉。
我垂下眼,替他解下外氅。指尖碰到他手腕时,那温度冻得我一哆嗦。他却忽然笑了一声:“怕了?”我摇头:“是心疼夫君。”他终于正眼瞧我,目光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窗外被风吹皱的池水。
第二日敬茶,婆婆端坐高堂,接过茶盏时眼皮都没抬。小叔顾砚川却坐在下首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笑意懒散:“大嫂昨夜睡得可好?大哥那身子骨,怕是要怠慢新妇了。”
满屋寂静。我端着茶盘的手稳了稳,正要开口,却听内室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。顾砚舟竟披着中衣走了出来,脸色更白了,却执意握住我的手,对顾砚川道:“三弟慎言。你大嫂畏寒,昨夜我让人给她添了两个汤婆子,这便叫怠慢了?”
顾砚川挑了挑眉,没再说话。婆婆却放下茶盏,慢悠悠道:“舟儿身子要紧,以后晨昏定省,你媳妇代劳便是。”她看向我,慈眉善目里藏着一把刀,“既然进了顾家的门,总要学会伺候人。”
我应了声“是”,掌心被顾砚舟轻轻捏了一下。
回到房里,他立刻松开手,又咳了几声,扶着桌沿坐下。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,他接过,却忽然问:“怕不怕?”我愣住。他抬眼看我,目光清亮:“我娘让你日日去她跟前立规矩,三弟又在旁虎视眈眈,这侯府不是好待的地方。”
我笑了笑:“怕什么?”他怔了怔,随即低低笑出声:“倒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入夜,我正要吹灯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贴身丫鬟翠屏推门进来,脸色煞白:“夫人,侯爷请您过去……说是您嫁妆里的那对白玉狮子,少了一只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那对玉狮子是我娘家的陪嫁,今早入库时还清点过。我正要起身,顾砚舟却按住我的手腕,对翠屏道:“告诉父亲,就说玉狮子是我让夫人收起来的,明日我亲自去说明。”
翠屏走后,我转头看他:“你不怕担干系?”他靠在床头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,声音低得近乎叹息:“你既嫁了我,我便护你一日。”
第四日清晨,我在祠堂外碰见顾砚川。他站在晨光里,手里果然转着那只白玉狮子,冲我一笑:“大嫂,这东西怎么会在我的书箱里,你可知道?”
我望着他指尖那抹莹白,忽然想起成亲前一夜,母亲塞给我的那本薄册子,末页写着四个字:侯府水深。如今水已经漫到脚踝了。我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顾砚舟的脚步声。他走到我身侧,伸手将我往后带了半步,对顾砚川道:“三弟,你书箱里的东西,怕是该问你自己。”
顾砚川眯起眼,笑意未减:“大哥的新妇,倒是护得紧。”他说完便转身走了,手里那只玉狮子在日光下晃了晃,像一枚饵。
我低头,才发现顾砚舟握着我的那只手,指节隐隐泛白。他喉咙里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朵暗红的花。他松开我的手,淡淡道:“回房吧。”我却盯着那朵血花看了许久,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:这侯府里,到底谁才是那只玉狮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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