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报纸边缘发脆,指腹碾过时簌簌掉渣。我蹲在坟茔旁,看着那行铅字——“三婶子栽进村东头的枯井,捞上来时手里攥着半块发糕”。昨天下午,三婶子确实去东头拾柴,也确实在井沿滑了脚,人没事,只是发糕掉进去了。当时我当笑话讲给邻屋的春桃听,可这报纸,是上周扫墓时捡的。
我翻到第二篇,日期是三天前。故事里写“老周头半夜咳醒,摸黑去灶台倒水,踩中老鼠夹,脚跟腱断裂”。我后背一凉。老周头昨晚真瘸着腿来借碘酒,说踩了耗子夹,骂骂咧咧半天。报纸上的字迹清晰,墨色陈旧,却像刚写上去的。
我抖着手继续翻。第三篇写“开拖拉机的二楞,在田埂转弯时翻车,压断了右臂”。今天上午,二楞的拖拉机确实翻在村西头,右臂裹着纱布,血渗出来染红了蓝布衫。他当时还朝我咧嘴笑,说“倒霉催的”。
报纸停在第四篇,标题赫然是《四月十七,双喜临门》。我呼吸一滞——四月十七,就是明天。故事开头写:“清晨六点,她挎着竹篮去村口豆腐坊,路过老槐树时,树梢的喜鹊叫了三声。”我明天确实打算去豆腐坊买豆皮,因为春桃家的孩子满月,要办流水席。
“六点十分,她在豆腐坊门口遇见穿灰布衫的算命先生,那人拦住她,说‘姑娘印堂发黑,今日有血光之灾’。”我从不信算命,可村里确实有个灰布衫的老头,最近天天在豆腐坊外摆摊。“六点二十,她掏钱时,硬币滚进下水道,弯腰去捡,一辆失控的拖拉机冲过来……”
我猛地合上报纸。二楞的拖拉机还在修理厂,但明天,村里的张麻子也开拖拉机。他刚学了驾照,手生得很。
我站起身,膝盖发麻。风把报纸卷起一角,露出第五篇的残句:“……她躲过拖拉机,却撞上抬棺的队伍,棺材里躺的,竟是……”字迹到这儿被水渍洇开,模糊不清。
我攥紧报纸往家走,路过老槐树时,树上真有三只喜鹊扑棱翅膀,叫得人心慌。春桃隔着院墙喊我:“明早六点,豆腐坊见,别忘了捎点韭菜。”我应了声,喉咙发干。
夜里我睡得沉,梦见自己站在豆腐坊门口,灰布衫老头冲我招手,嘴里念着报纸上的字。我低头,发现手里那份《双喜》的最新一篇,标题变成《四月十八,白事》。而故事第一行写着:“她死了,死在四月十七的傍晚,落日的余晖里,手里还攥着那份旧报纸。”
我惊醒,床头柜上的报纸被风吹开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原本空白,此刻却印着崭新的字迹:“她以为躲过了清晨,却不知黄昏才是定数。”窗外,月光惨白,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鸡鸣,比往常早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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