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酉时三刻,红绸从二楼垂到青石板上,鞭炮碎屑还带着硝烟味。我站在柜台后擦那只缺了口的瓷碗,听见门外有人念那副对联——“且停且坐且饮一杯,听风听雨听我说梦”。横批是“三样买卖”。围观的闲人笑,说这窑子倒像茶馆。
第一个客人是个穿旧绸袍的教书先生,他盯着墙上那幅瘦竹图看了半晌,才坐下来要了壶酒。酒是后院槐树下埋的,启封时一股子甜香混着土腥气。他抿了一口,忽然说:“这酒该配着《广陵散》喝。”正在擦桌子的烧火丫头抬起头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又低下去添炭火。
先生喝到第三杯,账房里传出算盘珠子的脆响。那是逃婚的将门千金在拨账,她手指上还戴着半截断了的玉镯,算珠拨得飞快,嘴里念念有词:“酒钱三十文,故事五十文,一夜好眠……”先生听见了,笑着摇头:“我只要故事。”他指着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,“听说头牌是前朝官家的小姐?”
门开了。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发只用木簪挽着,脸上没有脂粉。她倚着栏杆往下看,目光扫过先生,落在烧火丫头身上,停了一瞬。烧火丫头正用火钳夹炭,手稳得不像话——那是握惯刀的手。女人转回脸,说:“先生要听什么?抄家的那夜,还是流放路上的雪?”
先生说:“都听。”
她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碗酒,喝了一口才开口:“抄家那夜,我藏在后院的枯井里。井壁上长满青苔,滑得像抹了油。我听见父亲在念《孟子》,声音很稳,直到刀落下去才断。后来有人往井里扔火把,我贴着井壁不敢动,火苗从头顶飞过时,我数到七——第七个火把熄了,井口就静了。”
教书先生的酒碗停在嘴边。烧火丫头添完炭,蹲在门槛上擦一把短刀,刀身映着烛火,一晃一晃的。账房里的算珠声停了,将门千金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半块帕子,帕角绣着鸳鸯——那是她逃婚时从嫁衣上扯下来的。
“流放路上,”女人又说,“我裹着草席睡在驿道边,梦见井底有光。醒来发现是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押解的差役嫌我走得慢,用鞭子抽我的脚踝,我数着鞭痕,一共三十七道。后来到了教坊司,老鸨让我接客,我砸碎瓷瓶抵住脖子,说宁愿死也不卖身——你猜她怎么说?”
先生问:“怎么说?”
她笑了笑:“她说,‘巧了,我这儿也不卖身。’”
柜台后的我放下瓷碗,那碗缺口的纹路像一道旧疤。老鸨从后堂踱出来,手里摇着蒲扇,鬓边簪一朵褪色的绒花。她扫了一圈众人,说:“该上灯了。”烧火丫头起身去点灯,短刀别在腰间,走路时袍角带风。将门千金重新拨算珠,声音清脆,像马蹄踏过碎冰。
先生放下酒钱,起身要走。他在门口回头,问:“那故事的后半段呢?”
女人低头转着空碗:“后半段要下回分解。今夜该歇了,楼上厢房被褥都是新晒的,窗纸糊了三层,隔得住风声雨声,也隔得住梦话。”
先生走了。街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二更天了。老鸨把门板一块块装上,最后一扇门板合拢前,我看见烧火丫头蹲在灶台边,把短刀插进炭灰里,刀柄上的红缨被火光燎去一截,焦味混在酒香里,若有若无。
我吹熄柜台上的油灯,黑暗里听见楼上头牌在哼一支小调,调子很旧,像是前朝宫里的曲子。账房的算珠声忽然停了,将门千金低声说了句什么,隔着一层楼板,我只隐约听清四个字:“……刀上有血。”
我望向窗外,月光被门板挡在外面,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白。那线白光落在我缺口的瓷碗上,映出一只模糊的手影——像是有人在门外,正伸手叩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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