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警报声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。白义松开我的手腕时,指尖还带着刚才那股温存的力道,可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去,像实验室里那排从不熄灭的白炽灯。他转身掀开地下室铁帘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然后我听见了哭声。
三个声音叠在一起,高高低低,却都喊着同一个名字:“我才是高洁。”
我站在铁帘外,脚底是冰凉的水泥地。白义侧过身,让出一线光——铁帘后面是一个个不锈钢的笼子,每个笼子里都蜷着一个人形,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病号服,脸上也带着一模一样的伤疤。其中一个抬起头来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他的眼睛和我一样,左眼瞳孔里有一道细小的白痕。
“你看,”白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,“她们都说自己是你。可我知道不是。”他伸手抚过我的后颈,指腹划过那枚新换上的义肢接口,“因为只有你,换义肢的时候不会哭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那三个笼子里的人影忽然都安静下来,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我,目光里有恐惧,有哀求,还有某种让我脊背发凉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面镜子。最左边的那个先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:“白义,你认错了。我才是高洁,她……她是三号实验体。”
“别听她的。”右边那个立刻接话,泪水还挂在脸上,“你记得吗?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,你带我去街角吃馄饨,你说我吃相像只兔子。那是我和你的事,只有我知道。”
中间那个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手臂。我看见了她的手腕内侧,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烫伤疤痕,位置和我的一模一样。白义的手指在我后颈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又重又闷。义肢的芯片在掌心里微微发热,那是白义亲手装进去的,他说这样我走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我。可此刻那热度像烙铁,提醒我一个事实——我不记得馄饨,不记得烫伤,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。我只记得白义的笑容,和他换义肢时哼的那支不成调的歌。
“别怕。”白义忽然低头,在我耳边轻声说,气息温热,“我分得清真假。你跟他们不一样——你走路的时候,右脚会下意识地往外偏半寸,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,数据里没有记录过这个。”
他话音未落,最左边的笼子忽然被撞得咣当一声响。那人影扑在栏杆上,脸挤得变形,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把嗓子撕裂:“骗子!你明明说过,我是唯一的!你明明说过要带我走!”
白义没看她。他牵起我的手,带我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按下墙上一个红色按钮。铁帘缓缓落下,将那些嘶喊和哭泣都隔在另一边。走廊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警报声还在远处呜咽着,像某种没断气的怪物。
“地下室隔音不好,”白义说,语气轻描淡写,“明天我让人加一层隔音棉。”他顿了顿,低头看我,“你怎么不说话?你是不是也觉得,我和它们一样,分不清真假?”
我抬起头。他站在逆光里,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,那笑容还是温存的,可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翻涌。我没回答。因为就在刚才铁帘落下的最后一瞬,我看见中间那个笼子里的“高洁”对我做了个口型,很轻,很慢,像是在说——快跑。
白义握住我的手紧了紧。他感觉到了吗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枚义肢芯片在我掌心里烫得越发厉害,而地下室的警报声,忽然又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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