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月光从瓦缝漏下来,照在李铁柱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鼓着,像蚯蚓在皮下爬。那只破陶罐就蹲在炕沿,釉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灰扑扑的胎骨,罐口一圈裂纹里嵌着陈年泥土。他盯着罐子看了半晌,喉头滚动一下,伸手把最后半碗苞谷酒泼了上去。
“老东西,你要是诳我,明儿我就把罐子砸了垫猪圈。”
话音未落,陶罐里“咕嘟”冒出一个泡,像水沸了似的,跟着一缕白烟从罐口钻出来,在月光里凝成个干瘦老头儿,山羊胡子翘着,头戴乌纱,补服上绣着锦鸡,可惜半边衣角烧糊了,露出里头的白绫衬里。老头儿拿指头弹了弹李铁柱的脑门:“小子,谁跟你称老东西?本官乃正德年间户部左侍郎,官居二品,论辈分,你祖爷爷见了我还得磕头。”
李铁柱往后缩了缩,后背抵住土墙,心跳得跟擂鼓似的,嘴上却硬:“二品大员?那你咋住这破罐子里?”老头儿叹一口气,胡子跟着抖:“生前被人诬陷贪墨,死后魂魄被镇在祖坟里,要不是你今儿挖出来,再锁三百年就得灰飞烟灭。”他说着,袖子里摸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上沾着霉斑,“本官生前管天下药草、风水河渠,攒了一肚子本事,教给你,权当还你挖坟的情。”
李铁柱半信半疑,可第二日天刚亮,他就揣着册子上山了。册子里画着柴胡的根须、半夏的块茎,连山阴山阳、土厚土薄都标得仔细。他在后山石缝里找到一丛独叶草,叶子背面泛着紫光,正是册子里说的“蛇不过”,治风湿的良药。下山时经过王老财的鱼塘,见塘边几棵柳树叶子焦黄,老鬼在耳边哼了一声:“塘底有死水脉,堵了活水口,柳树先死,鱼后翻塘。”李铁柱顺着塘埂走了半圈,果然在西北角找到一堆淤土塞住的石缝,扒开,清水汩汩涌进来。
消息传得快。隔天傍晚,躺在炕上咳了半年的张婶被李铁柱用一把紫花地丁配甘草灌下去,后半夜竟能翻身喝粥了。村里人再看见他,眼神就变了,从“那个穷小子”变成“铁柱兄弟”,递烟的递烟,让路的让路。可也有人不服,村头马老三斜着眼堵住他:“你一个挖坟的,还能比镇上的郎中都强?莫不是撞了邪,找的野郎中?”李铁柱正要答话,老鬼在耳边冷笑:“这人右眼皮跳了三日,是肝火攻心,不出一个时辰就要闹口舌。你且等着。”
果然,马老三话音没落,他媳妇风风火火从院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擀面杖,骂他昨儿打牌输了钱还偷藏私房钱。马老三脸涨得通红,顾不得再呛声,抱头就往自家院里钻。围观的几个后生笑弯了腰,李铁柱也跟着笑,可笑着笑着,他忽然想起老鬼昨夜说的另一句话:“你身上带着阴气,寻常人近了要倒霉,得找件阳气重的东西镇着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月光下,掌心那道被陶罐边沿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,黑红黑红的,像一道锁。
夜里他刚躺下,老鬼就从罐里探出半个身子,神色比白日里凝重得多:“铁柱,今儿教你辨药的时候,我闻着后山崖顶有股异香——那是百年何首乌的气味,成了气候的,少说有六十年。可那地方邪性,崖顶有三道断魂坎,寻常人上不去。你要真能采回来,不用多,须根泡酒就能让你身上阴气散大半。”
李铁柱翻身坐起来,窗外的山影黑黢黢的,崖顶那片地方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像搁了块玉。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的痂硌着肉,隐隐发烫:“明天去。”
老鬼没再说话,缩回罐里前,只留下一句:“带上我那片碎瓷,挡煞。”李铁柱把瓷片贴身收好,合眼时,外头传来一声鸦叫,拖得老长,像在提醒什么。他翻了个身,心里盘算着明早趁天没亮就上山,却不知道崖顶那株何首乌旁边,正埋着段连老鬼都不敢提的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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