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攥着那张卖身契,纸角被汗浸得发软,墨迹却还清清楚楚——苏红袖,死契。可底下按手印的地方,歪歪扭扭写的是“柳三娘”,我那刚咽气的干娘。满院子姑娘挤在堂屋里,脂粉味混着霉气,谁都不吭声,只盯着我手里这张纸。
账房先生姓周,跑得比耗子还快。他连账本都没带,只卷走了钱匣子里那几锭银裸子。我翻遍柜子,找出一本烂了边的花名册,上头记着十二个姑娘的名字,最小的才十五,叫小满,昨夜还在发烧,此刻蜷在角落里,脸烧得通红。
“苏姑娘,”说话的是个穿绿袄的,叫柳眉,脾气最泼,“你就说句话,咱们是散是留?”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嗑得噼啪响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我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发疼。死契上写的不是我,可这窑子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,灶台在哪,地窖藏了几坛酒,我都门儿清。
外头忽然有人拍门,砰砰砰,砸得门板直晃。小满吓得往人堆里缩,柳眉把瓜子往桌上一摔:“周扒皮那王八蛋,走就走吧,还留了讨债的来?”我扒着门缝往外看——不是讨债的,是个穿灰袍的道士,手里托着个罗盘,正绕着门口那棵老槐树转圈。
“开门,”道士声音清亮,“你们这儿阴气太重,我若不进来,不出三日,满院子姑娘都得病倒。”柳眉呸了一口:“装神弄鬼,咱们这儿死了老鸨子,阴气能轻吗?”可我看着那道士的罗盘,上头指针转得飞快,心里忽然发毛——昨夜我守灵时,明明看见供桌上的蜡烛火苗是青色的,烧了半截也没滴蜡油。
门还是开了。道士一进门,直奔后院那口枯井,探头往下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他转头问我:“这井底下,埋过什么东西?”我摇头说不知道,心里却想起小时候,柳三娘从不让我们靠近那口井,说是“不吉利”。道士把罗盘往我手里一塞,指着一处发亮的刻痕:“你自己看,这井底有活物,且不是人。”
我低头一瞧,罗盘上的指针停在南边,那个方向的墙上,柳三娘的牌位下压着一道黄符。我走过去,指尖刚碰到符纸,那东西就自己烧了起来,灰烬落在地上,露出一行小字——原来柳三娘姓柳,不姓柳三娘,且早十年前就该死了。姑娘们挤在门槛边,谁都不敢进来。道士忽然笑了一声:“有意思,你这窑子,开的怕不是人的生意。”
我攥紧那张卖身契,忽然觉得纸上的墨迹在发烫。外头天光正好,可这堂屋里却冷得像冰窖。柳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:“苏姑娘,那……咱们还开张吗?”我还没答话,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,像猫叫,又像孩子哭。道士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我的手腕:“别听,那东西在叫魂。你既然接了这张契,就得想清楚,这窑子,到底要做什么营生。”我低头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,我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柳三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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