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红糖水在搪瓷杯里转着圈,沉底的姜末被搅起来,又慢慢落回去。我攥着杯壁,指节发白,直到那点烫意渗进骨头里,才敢抬头看厨房那扇没关严的窗。窗外是周家后院,月光把晾衣绳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道栅栏。
“装什么死?碗不洗,地不拖,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?”周明远的声音从堂屋撞出来,带着酒气。我听见椅子腿刮过青砖的刺响,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衬衫扣子开了三颗,领带歪到一边,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用脏了的抹布。
我没吭声,把红糖水往灶台里侧推了推。他走近两步,伸手够那个杯子,却在碰到之前拐了个弯,抓起台面上我中午剩下的半块馒头,掰碎了扔进泔水桶。“明天去把张家的账结了,”他说,“别指望我养闲人。”馒头渣浮在泔水上,慢慢沉下去。
他转身走了,拖鞋声消失在楼梯口。我这才把杯子重新端起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红糖放得太多,甜得发苦,姜味呛得眼睛发酸。胃里那点凉意被冲开,像化冻的河面裂开一道缝。
楼上传来他关门的声音,很重。然后是拖鞋落地的闷响,和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。我数着那些声响,等它们平息,才把剩下的红糖水喝完,洗了杯子,放回碗柜最里层——那个位置,是他第一次给我煮糖水时放的地方。
那晚我睡在楼下偏房,被子薄得能透出月光。半夜被什么声响惊醒,睁开眼,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纸包。我爬起来去捡,纸包还带着体温,里面是两颗红枣,和一小包红糖。纸包上没写字,但边角被折得很整齐,像他叠文件时的手势。
我把红糖塞进枕头底下,红枣含在嘴里,甜味一点点漫开。窗外起了风,晾衣绳上的影子晃了晃,忽然断了。
第二天清晨,我在院里扫地,听见周明远在堂屋接电话。他说:“张家的账?不急,宽限两天。”声音比夜里软了三分,像是被什么泡过。我低头扫着落叶,忽然发现地上有一截烟灰,歪歪扭扭地拼成一个字。
不是我的名字。
我蹲下去,想看清楚些,身后忽然传来他的脚步声。他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,说:“扫完地去把西厢的旧柜子理出来,下午有人来看。”我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“嗯”。等他走远,我再看那截烟灰,已经被风卷散了,只剩下一点灰白的印子,像没写完的笔画。
下午来了个穿灰布衫的男人,在周明远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。走时手里多了一只蓝布包袱,里面沉甸甸的。我端着茶盘进去收杯子,看见书桌上摊着一封信,落款是“上海张氏”。信纸边角被揉得发皱,又展平了,压在一本《诗经》底下。
周明远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我收了杯子要走,他忽然开口:“那两颗枣,甜不甜?”
我顿住脚步,杯子在托盘里轻轻磕了一下。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,停了两秒,又移开去。“不甜就扔了,”他说,“明天买新的。”
我走出书房,阳光正好从西厢的窗棂斜进来。柜子已经理空了大半,最底下的抽屉里躺着一只旧怀表,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,轮廓和我有七分像。表停了,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。我翻过表壳,背面刻着一个字: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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