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娇门吟小说

暮色压着檐角时，沈令仪立在暖阁的雕花窗下，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旧玉珠。窗外那株老梅正落着最后几片花瓣，风一过，便簌簌地铺了满地。她听见廊下有脚步声近了，不急不缓，带着三分刻意端着的沉稳——是继母王氏身边最得用的周嬷嬷。

“姑娘，夫人让您去正厅一趟。”周嬷嬷隔着帘子说话，声音里浸着笑意，“冯家那边来了人，带了不少节礼呢，说是要当面谢您上回赏的那副药方子。”

沈令仪没回头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她慢慢将那串玉珠拢进袖中，指腹摩挲着一颗边缘微裂的珠子，那是三年前幼弟病重时她跪在佛前求来的。那日王氏假惺惺地递过一碗汤药，她笑着接过，转头便泼进了梅根底下。

正厅里燃着沉水香，王氏坐在主位上，一身秋香色褙子，正与对面一个青绸衫子的妇人说话。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，眉梢眼角带着精明的笑意，见沈令仪进来，忙起身打量了一番，笑道：“这便是府上大姑娘吧？果然好模样，难怪冯老爷念叨了这些日子。”

沈令仪微微欠身，目光扫过王氏脸上的神色——那是她熟悉的表情，嘴角弯着，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。王氏抬手招呼她近前：“令仪来，这位是冯家的大姑奶奶，专程来看你的。”说着从桌上拿过一个描金匣子，轻轻推到沈令仪面前，“冯家也是有心了，听说你常给幼安抄药方，特意寻了几卷旧年医书来。”

沈令仪垂眸看着那匣子，指尖微微发凉。她知道这匣子里的东西不是恩典，是饵。冯家那位老爷年过四旬，前头死了两房正室，膝下三个孩子，最小的比幼安还大两岁。王氏前日还当着她的面叹“女孩儿家总要寻个归宿”，话里话外都是“续弦也是正经夫人”的劝。

“多谢冯大姑奶奶厚爱。”沈令仪开口时声音温软，带笑，“只是医书这等贵重物件，令仪不敢轻受。况且幼安的药方都是照着老太爷留下的方子抄的，哪里用得着新书。”她说着，抬手将那匣子轻轻推回去，动作轻柔，却不容置喙。

王氏脸上的笑僵了僵，冯家大姑奶奶倒是机灵，连忙打圆场：“姑娘客气了，不过是几卷书，也值当什么。若姑娘喜欢，回头再让人送些来。”她说着，目光落在沈令仪袖口露出的半截玉珠上，忽然话锋一转，“说来也巧，冯老爷后院那棵老梅今年也开得好，姑娘若是过门去，春日里赏梅倒有个好去处。”

这话说得太直。沈令仪眼皮一跳，却仍笑着：“冯大姑奶奶说笑了，令仪年幼，还想着在家多侍奉父亲几年。”她偏头看向王氏，目光清澈，“母亲前日还说，要教我一门新的绣样，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缠枝莲纹样，等绣好了，正好给父亲做条扇套。”

王氏嘴角的弧度终于冷下来，她端起茶盏，慢慢抿了一口：“你这孩子，总想着绣花。冯家的事，原是正经人家，你父亲也点了头的。”她说着，将茶盏搁下，发出轻轻一声响，“你若是懂事，便该知道好歹。”

沈令仪垂着眼，没有接话。正厅里一时静下来，只有窗外老梅的枝影在风里晃。她忽然听见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幼安的声音，带着喘：“姐姐——姐姐！”

她心里一紧，顾不得礼仪，转身便往门口走。幼安被人扶着，脸白得像纸，额上却沁着细密的汗，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。沈令仪抢上前扶住他，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，心头猛地一沉：“怎么了？是不是又疼了？”

幼安摇了摇头，却忽然凑到她耳边，声音极轻：“姐姐，我刚才在偏院听见他们说……冯家要把姐姐娶过去，好拿我当人质。”他的呼吸滚烫，贴着沈令仪的耳朵，“姐姐，你别答应。”

沈令仪心头一颤，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，抬头对扶着幼安的丫鬟道：“扶二少爷回去歇着，我马上就来。”她说着，回身看了一眼正厅里王氏的方向，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——那笑意里藏着什么，她再清楚不过。

她扶着幼安跨过门槛，走出几步，忽然听见身后王氏的声音悠悠传来：“令仪啊，你父亲今晚回来，冯家的事，总要定个章程的。”

沈令仪脚步未停，袖中的玉珠却攥得更紧了。她低头看着幼安苍白的侧脸，忽然想起十年前母亲临终时攥着她的手，说“护好弟弟”。夜风灌进领口，她听见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念头，像老梅的根须，终于悄悄拱破了冻土——既然忍到今日他们仍不肯罢休，那这忍，也该到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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