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灵山的风穿过八宝功德池,吹得九品莲台簌簌作响。梵唱停了半拍,诸佛的目光聚在那道缓缓拾级而上的身影上。
金蝉子的袈裟早被血浸透,暗红的布帛贴着脊背,每一步都在台阶上留下湿润的印子。他手里握着那根随行十万八千里的禅杖,杖头的金环失去光泽,像枯死的藤蔓缠绕着指骨。
走到大雄宝殿门前,他忽然站定。诸佛看见他解开领口的搭扣,动作很慢,像在拆一道缠了千年的结。袈裟滑落时没有佛光——一具白森森的骨架从衣袍里滚出来,撞在门槛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那是白骨精的遗骸。颈骨上还嵌着当年金箍棒砸出的裂痕,肋骨断了两根,左臂的骨节错位,保持着某个扭曲的姿势。
“金蝉子!”如来开口,声音像洪钟碾过云层。
他抬起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“师父,”他说,“你让我历的劫,我历完了。”禅杖被他倒转过来,杖尖朝下,狠狠插进白玉台阶。石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从杖底一直蔓延到功德池边。他松开手,杖身晃了两晃,最终立住了,像一座无字的碑。
“这灵山,我不待了。”他转身时袈裟从肩上滑落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僧袍。袍角沾着泥土,是东土大唐的土。
八部天龙倒吸冷气的声音像风穿过枯林。观音的玉净瓶倾斜,杨柳枝上的水珠凝在半空,迟迟不肯落下。金蝉子已经走到台阶边缘,那里浮着淡淡的云气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轮回之海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白骨。它安静地躺在佛殿门前,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,像一截被遗忘的枯木。
“其实我早就该明白,”他对着虚空说,“当年在白虎岭,我若没躲开那一棒,或许还能落个干净。”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“可我怕疼。这一躲,就躲了整整九世。”
话音落时,他纵身一跃。灰袍被风灌满,像一面破旧的旗。灵山脚下十万精灵仰头望着那个坠落的影子,看着他在半空中逐渐变小,最终没入轮回的白雾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殿前那根禅杖发出轻微的嗡鸣。杖身裂开一道缝,有细细的金光从里面渗出来,像流泪的眼睛。
如来垂下眼帘,指尖捻动佛珠:“何人愿往东土,寻回金蝉子转世?”
无人应答。风从殿外灌进来,吹得那具白骨轻轻晃动。白骨突然自己动了一下——它的指骨蜷缩起来,慢慢扣进了僧袍的衣角里。
观音轻轻叹了口气:“原来她等的是这个。”
轮回道里,某个婴儿在深夜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。他看见窗外有颗流星划过,拖着长长的尾巴,像一根倒插的禅杖。
那一刻,千里之外的灵山,白骨终于碎成了齑粉,被风卷起,飘向凡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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