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薄荷糖在舌根炸开的瞬间,我正跪在地板上捡散落的作业本。顾沉靠在门框上,指尖夹着半截烟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。他最近总这样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,像一只蛰伏的兽。我低头时瞥见他口袋里露出一截银色的链子,坠着几把形状古怪的钥匙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捡完把糖盒放回抽屉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我没应声,指尖触到作业本边缘焦黑的灼痕——上周他烫穿了我的数学作业,理由是我解题步骤太啰嗦。那种焦糊味混着他身上的薄荷烟味,成了我整个夏天的噩梦。
钥匙一共七把,我趁他洗澡时偷数过。每把都刻着不同的花纹,像是某种密码。我把糖盒里最后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,冰凉的甜意顺着喉管往下淌。顾沉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两下就停了,我知道他在看我,目光落在我后颈上,带着审视的温度。
第二天清晨,他在厨房煎蛋,油烟机轰鸣声里突兀地问:“昨晚翻我衣服了?”我握着牛奶杯的手指一紧,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,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“没有。”我说。他没回头,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,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。“糖盒里我放了新钥匙。”他顿了顿,“书房里那个铁柜,你该看看。”
铁柜锁着的,那七把钥匙里有一把确实能打开它。我趁他午睡时蹲在书房地板上,听见锁芯“咔哒”转动的声音,闻到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。柜子里叠着几本泛黄的画册,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顾沉”两个字,笔迹还很稚嫩。翻开的每一页都画着同一个女孩,从扎羊角辫到穿校服,最后一页是她站在医院走廊里,抱着一个糖盒。
画册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边角卷曲,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老槐树下,其中一个眉眼像极了顾沉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我答应过要护她一辈子,如今只剩你。”字迹被水渍晕开,模糊得像一场旧梦。我盯着那张脸,突然想起顾沉收养我的第一年,他总在深夜坐在我床边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像是在守什么。
傍晚他回来时,我带走了那把钥匙,连同那本画册。他站在玄关,白衬衫上沾着雨水的湿气,看见我手里的东西,眼睛眯了一下。“看完了?”他问。我把画册递过去,指尖碰到他冰凉的皮肤,一触即分。“那个女孩是谁?”我问他。他低头点了根薄荷烟,吐出的烟圈裹着雨后的潮气,在灯下散成灰白色。“是另一个我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进卧室,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的钥匙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糖盒里最后一颗薄荷糖早化了,甜味散尽,只剩一股凉意顺着舌尖往心里钻。墙上的钟走到九点整,顾沉卧室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,他从里面扔出一张纸条,落在我的脚边。纸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钥匙还我,明晚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我弯腰捡起纸条,纸面温热,像是刚从手心里递出来。窗外开始下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对面楼房的灯光。我把那张纸条折好,塞进口袋,和那把银色钥匙挨在一起。顾沉没说去哪,可我知道,那地方一定和他画册里的女孩有关,也和我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有关。糖盒空了,我却觉得舌根发麻,像含着一整个夏天的秘密,即将在某个雨夜里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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