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绣春刀搁在褪漆的桌面上,刀鞘末端的铜饰磕出一声闷响。满堂的脂粉气像是被这声响震散了,连烛火都矮了三分。那书生——如今该称他作官爷了——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角,目光扫过檐下那串红灯笼,灯笼纸薄得透光,映出他半边脸上浅淡的刀疤。
老鸨的指尖掐进掌心里,铜板顺着指缝滚落,叮叮当当砸在青砖地上。她认得那枚朱砂印,半月前县衙门口贴的告示上,画的就是这个形状,只是没人敢把告示上的脸和眼前这张斯文面孔对上。头牌姑娘缩在帘子后头,攥着卖身契的指节发白,纸背的印泥蹭了她一手的红,像血。
“官爷是来……喝茶的?”老鸨终于挤出个笑,嗓子却哑得像砂纸磨过木缘。那官爷没答话,只伸手端起桌上一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眉头微微蹙起:“这茶,是前年的陈货。”他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你们这窑子,开张多久了?”
“三年,三年了。”老鸨忙不迭地答,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——后院那口枯井,填了没有;账册上的假名目,够不够糊弄过去。官爷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忽然笑了一下,刀疤随着笑意弯成一道月牙:“三年,够养出不少东西了。后院那口井,倒是不浅。”
帘子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。头牌姑娘的卖身契从她指间滑落,纸页翻了个面,背面那朱砂印正对着烛光,红得刺眼。官爷的目光越过老鸨的肩头,落在她脸上,声音依然温和:“姑娘别怕,我只想问一句——你爹的船,是在哪片滩头翻的?”
满堂寂静。灯笼在风里晃了晃,影子在墙上扭成歪斜的怪形。老鸨的膝盖终于软了,噗通一声跪下去,却只来得及说出半句“官爷饶命”,便被官爷抬手截住话头。他弯腰拾起那张卖身契,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印痕,忽然低声道:“这印子,画的是海捕文书上的章,可盖这章的人,三年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头牌姑娘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尖利,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夜枭。她掀开帘子走出来,鬓边的珠花颤巍巍地晃,一步一步走到官爷面前,伸手,轻轻拈起那张卖身契:“所以,你是来替死人讨债的?”
官爷没答,只是把那把绣春刀重新挂回腰间,刀鞘磕在椅背上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他转身往门口走去,走到门槛边,忽然偏过头:“明日午时,城东渡口,有人会告诉你那章是谁盖的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踏进夜色里,红灯笼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是另一道刀疤。
老鸨瘫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头牌姑娘却低头看着卖身契背面的朱砂印,指尖轻轻描过那蜿蜒的纹路,忽然低声说:“娘,你猜对了,他真的来了。”
夜风灌进来,灯笼熄了一盏。后院那口枯井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,终于浮上了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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