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丝斜斜地打在落地窗上,蒋素秋的指尖悬在离婚协议上方,笔尖的墨迹在“蒋”字的最后一捺洇开一小团。程大川就跪在茶几对面,膝盖抵着冰冷的大理石,那双常年握方向盘的手此刻微微发抖,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。
“素秋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求人。”
她没抬眼。十年了,这男人的声音她听过千百次,谈生意时运筹帷幄,发脾气时雷霆万钧,唯独没听过这样的——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,又怕用力过猛把木头捏碎。
“程总,您签个字,咱们都好过。”她把笔往他那边推了推。笔杆滚过桌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,停在程大川膝前。
他忽然伸手,却不是去拿笔,而是握住了她推笔的那根手指。指尖冰凉,带着窗外雨气的潮意,紧紧箍住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淡的戒痕。蒋素秋终于抬起眼,撞进他充血的目光里——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潮水,正一波一波地漫上来。
“那年你流产,我在外地谈并购案。”程大川喉结滚动,“电话打来的时候,我正签完最后一份合同。助理说您太太进医院了,我握着笔,愣是没签下去。”
蒋素秋的睫毛颤了颤。那是七年前的事了,她记得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,护士问她家属在哪,她翻遍通讯录,最后拨通的却是娘家表哥的电话。
“可你还是签了那份合同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。
程大川的指节收紧,几乎要嵌进她的骨缝里:“那是我妈的养老基金项目,对方要当天落定。我当时想,等我回去,等回去好好弥补你……”
“然后你妈就病了。”蒋素秋接上他的话,“你守了她三个月,出院那天,你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。我站在病房门口,觉得咱们之间隔着一条河,怎么都跨不过去。”
雨声渐渐大了,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。程大川忽然松开她的手,转而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褪了色的银戒指,内侧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:大川。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,他出差前随手塞给她的,她戴了三年,后来某天晨跑时不小心丢了,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。
“我捡回来了。”他把戒指放在离婚协议上,压住那张纸的一角,“在咱们小区后面的草坪里,被晨露泡得发绿。我蹲在那儿扒拉了整整一个下午,保安以为我丢了金表。”
蒋素秋的鼻子突然发酸。她想起那天傍晚,他浑身泥泞地回家,她正在厨房煮面,头也没回地问他吃不吃。他站在玄关,手里攥着那枚生锈的戒指,最后只说了句“我先洗澡”。
“程大川。”她终于叫他全名,声音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,“你知不知道,这些年我等的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。”
窗外一道闪电劈开暮色,程大川的轮廓在瞬间明灭。他忽然站起来,膝盖咔哒一声响,却还是稳稳地走到她面前,弯腰,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,将她圈在椅子里。他的呼吸带着潮湿的雨水气,落在她额前:“那你等我什么?告诉我,素秋。只要你说,我就做。”
蒋素秋仰起脸,看着这个鬓角已染霜白的男人。他眼底有这十年她从未见过的急切,像少年人第一次告白时的笨拙。她张了张嘴,指尖却先一步碰到那枚银戒指,冰凉的金属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。
就在这时,程大川的手机忽然响了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两人同时僵住——程大川的母亲。
他脸色变了一瞬,手指已经条件反射地伸向手机,却又在半空停住。他转头看向蒋素秋,目光里有一丝细微的、近乎恳求的迟疑。蒋素秋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,淡而薄,却刺得程大川眼眶发疼。
“接吧。”她说,“妈的事要紧。”
程大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最终却按下了挂断键。他重新蹲下来,仰头看她,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素秋,从今天起,你的事,比妈的事要紧。”
门铃就在这时响了,一声,又一声,急促得像催命符。蒋素秋望向玄关方向,那个方向的雨幕里,隐约立着一道瘦削的人影——是程大川的母亲,撑着黑伞,手里提着保温桶,正透过雨帘朝这边望来。
程大川的手一抖,膝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蒋素秋的指尖还粘在那枚银戒指上,冰凉的金属忽然烙得她发烫。她知道,接下来要发生的事,会让她签下的这份离婚协议,彻底变成一场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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