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皮小说网

游乐园小说

老周把最后一盏探照灯拧灭时，摩天轮还在转。他数过，三十六个座舱，今晚只空着三个。剩下的三十三个里，都坐着穿蓝白校服的女孩，辫子扎得一般高，连歪头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。她们冲他笑，嘴角扬起的角度分毫不差，齿关咬合得整整齐齐。

他攥着手电筒，光柱晃过最底部的座舱，那女孩忽然把脸贴到玻璃上，鼻尖压成扁平的白。老周后退半步，听见自己后槽牙在打颤。游乐园打烊三小时了，广播早该停了，可那首《致爱丽丝》还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，像有人掐着嗓子哼。

“老周，你盯着摩天轮看啥？”门卫小刘从值班室探出头，手里掐着半根烟。老周没回头，声音闷在喉咙里：“你听，那音乐是不是……”“音乐？”小刘竖着耳朵听了半晌，嗤笑一声，“风刮铁皮响，你耳鸣了。”他缩回屋里，门“砰”地带上。

老周又站了会儿，还是朝摩天轮下走去。轨道旁的草丛里躺着一张学生证，照片上是个圆脸女孩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他捡起来，证件套里夹着一张纸条，歪歪扭扭写着：别坐第十二号座舱。落款是今天的日期，汗渍洇湿了墨迹。

他抬头，第十二号座舱正转到最高点，在灰蒙蒙的夜空里像个黑点。那舱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，一只白色的运动鞋悬在边缘，晃晃悠悠。老周手里的学生证突然烫手似的，他低头，照片上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，直勾勾看过来。

“叔叔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，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。老周猛地抬头，三十三个座舱里的女孩同时把脸转向他，校服衣领在风里翻卷，露出脖颈上同一个位置——一枚硬币大小的红痣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谁用印章盖上去的。

他跌跌撞撞跑向检修梯，锈蚀的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嘎呻吟。爬到一半时，摩天轮忽然停了，悬在半空的座舱轻轻晃荡。第十二号舱门彻底敞开，里面空无一人，座椅上放着一条蓝白相间的领带，叠得方方正正。老周认得那领带——他儿子上周从学校拿回来，说是在操场捡到的。

他伸手去够，指尖刚碰到布料，整个摩天轮猛地一震，所有座舱的窗玻璃同时映出他的脸。只是那张脸上，嘴角正缓缓咧开，露出两排尖细的牙。老周猛地缩回手，领带却自己缠上了他的手腕，带着冰凉的触感，一圈一圈，勒进肉里。

座舱里的女孩们开始唱歌，声音整齐清脆，唱的是他儿子小学毕业典礼上唱过的那首《送别》。长亭外，古道边，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，夕阳山外山。老周低头，看见手腕上的领带正慢慢渗出暗红色的水珠，滴在锈迹斑斑的检修梯上，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
远处，门卫小刘的窗口亮起一盏灯，又灭了。老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：“儿子——”可那声音飘出去，被风卷成一片沙哑的呜咽。摩天轮缓缓重新转动，十二号舱门“咔嗒”一声合拢，在所有座舱中间，突然多出了第十三个——一个没有编号的舱位，里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，背对着他，肩头微微耸动。

那男孩慢慢转过头来，老周看见了一张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，嘴角沾着没擦净的番茄酱。男孩冲他挥挥手，嘴唇翕动，无声地说：“爸，你来晚了。”
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，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