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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粒子刮在脸上，生疼。宝玉的背脊挺得笔直，官靴陷在积雪里，膝盖却纹丝不动地跪着。我倚在破败的抄手游廊柱边，看那明黄绢帛在他头顶展开，像一道劈开灰白天光的闪电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贾氏一门，罪孽深重……”北风卷走大半字句，我只看见宝玉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向来最怕冷，此刻却像感觉不到冰碴子正往领口里钻。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响，惊起几只寒鸦。

念到“念及元妃昔日侍奉之功，免其族中男丁死罪，流三千里”时，宝玉忽然抬了头。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，此刻死寂如古井。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碎裂的声音——比抄家那日砸碎御赐花瓶的脆响更彻底。

“林妹妹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目光越过太监的肩头落在廊柱后，“你……还活着？”

我后退半步。裙摆曳过青砖上的残雪，留下一道湿痕。三日前灌下那碗冷酒时，我分明看见太虚幻境的薄雾漫过床帐，听见警幻仙子低语“此劫已了”。可再睁眼，却仍是这人间地狱。

“姑娘！”紫鹃不知从何处奔来，一把攥住我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肉，“您可算醒了！老太太临终前还念叨着您……”她哭得打嗝，发间银钗歪斜，那还是去年中秋老太太赏的。

传旨太监终于念完最后一句，将圣旨往宝玉手里一塞，甩着拂尘匆匆离去。雪更密了，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。宝玉仍跪着，任由雪花在肩头积成白毡。我慢慢走过去，绣鞋踩在雪地上吱呀作响。

“二哥哥。”我蹲下身，与他平视。他的睫毛上挂着冰晶，眨眼时簌簌落下，“圣旨说，三日后启程。”

他忽然笑了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伸手拂去我鬓角的雪，指尖凉得不像活人：“林妹妹，那碗冷酒……你究竟喝了多少？”

我噎住。他知道了？我垂眸，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玉——那分明是我当年还他的那块通灵宝玉，不知何时被他偷偷续上了穗子，用红线系在腕间。

“我喝了一整壶。”我说，声音轻得像咳出的白气，“可阎王嫌我孽债未清，又把我撵回来了。”

宝玉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，他艰难地站起来，膝盖打着颤。我伸手扶他，他顺势握住我的手，力道大得不容挣脱：“也好。既回来了，便陪我去那三千里外看看。”

雪势渐歇，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响。我望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，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也没什么可怕的了。正要回答，却见一人踏雪而来。那人披着玄色斗篷，身形颀长，走到近前掀开风帽，露出一张我永不能忘的脸——

是北静王。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，目光在我与宝玉交握的手上停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圣上口谕，林氏女黛玉，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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