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苞米叶子刮得人脸生疼,李大成却连眼皮都不敢眨。月亮被云吞了半张脸,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,恰好照亮王家院墙那截豁口。他数过,这是第三夜,前两夜那黑影都在三更天准时翻进去,四更天再翻出来,皮鞋踩在墙头碎瓦上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今夜的露水格外重,裤腿湿漉漉地贴着脚踝,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钻。李大成攥紧手里的半块红砖,指节发白。他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响,可那墙头偏偏安静得像口枯井。难道今夜不来了?他刚要松口气,一团黑影忽然从墙角的槐树荫里蹿出来,动作利落得像只老猫,手一撑墙头,整个人就悄没声息地翻了过去。
李大成喉咙发紧,那影子落地时他没听见半点声响,只有皮鞋踩过干土时极轻的一声“沙”。他认得那双鞋——镇上供销社卖的牛皮鞋,一双顶他半个月工钱。王寡妇的男人死了三年,村里人嚼舌根的话能装三大车,可他从没信过,直到那晚他亲眼看见那人影从她屋里出来,袖口还挂着一截红头绳。
云缝里漏出的光忽然亮了些,李大成看见那影子在窗边停了停,抬手敲了两下窗棂,三长两短。窗子很快推开一条缝,一只白生生的手伸出来,递了件东西过去。那影子接过,揣进怀里,转身就往墙根走。李大成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,他猛地站起身,砖头举到半空,却听见那人压低嗓子说了句:“明儿个老地方,钱带够。”
是刘麻子的声音。村里开小卖部的刘麻子,上个月刚跟人喝酒时骂过王寡妇“克夫扫把星”。李大成愣神的工夫,刘麻子已经翻上墙头,皮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窗缝里的白手缩了回去,油灯灭了,院里重新陷入死寂。李大成站在苞米地里,砖头硌得掌心发疼,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回到家时天边刚泛鱼肚白,李大成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刘麻子那句“老地方”像根刺扎在耳朵里——他和王寡妇约的哪门子“老地方”?三天前村口邮差递信时,他分明看见王寡妇接过信时手抖了一下,信皮上的字歪歪扭扭,像男人的笔迹。他越想越躁,索性披衣下炕,摸黑往村东头走。
晨雾还没散,王寡妇家的院门虚掩着,他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。院子里静得出奇,晾衣绳上挂着件男人的白衬衫,袖子滴着水,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啪嗒,啪嗒。他认得那衬衫的领口——刘麻子上回打谷场穿的就是这件,领子后面染了块洗不掉的机油印。屋里传来窸窣的声响,李大成刚想退出去,门却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王寡妇倚着门框,头发松松挽着,眼下一圈青黑。她看见他,嘴角扯出个笑:“大兄弟,这么早。”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,落在他手里还攥着的那半块砖头上,笑意更深了,“你是来帮我修墙的?”李大成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像塞了团棉花,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胶鞋,正对着她脚边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——鞋码很大,分明是男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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