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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虫的春天

红烛泪沿着金兽香炉的嘴淌成一道暗红的痕,我捏着那沓银票,指尖几乎要掐进票号独有的水印纹里。他说“你跑路,我帮你断后”时,嗓子里的血腥气隔着两尺远都压不住,倒比窗外那场急雪更像真的。

“世子爷这是……”我话没说完,他就咳起来了,帕子上的殷红渗过锦缎,像开到荼蘼的牡丹。他摆摆手,眼神却亮得惊人,从枕下又摸出个小布包:“江南的庄子,地契房契都在里头。你只管走,往南走,别回头。”

我低头看他枯瘦的指节,忽然觉得这桩“病秧子娶侯府傻女”的买卖,买卖双方都透着古怪。他给得太大方,大方到像在交代后事,可新婚夜交代后事的人,偏又把银票叠得整整齐齐,连张空白的都夹在前头。

“世子爷,”我把银票压回他手心,故意笑出几分痴气,“您这么急着赶我走,莫不是嫌我丑?”他愣住,随即又咳,这回咳得腰都弓起来,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句:“你装傻装得挺好,装丑……还差点火候。”

我心头一凛。穿越来的头三个月,我对着铜镜练了千百遍的呆滞眼神,连侯府的老嬷嬷都骗过去了,这病秧子却一眼看穿。他倒也不戳破,只把银票又推回来,指尖点着最上面那张:“这是汇丰行的票子,见票即兑,不要经官府的手。”

雪粒子扑着窗纸,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我站起身,把银票塞进里衣暗袋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正望着帐顶的百子图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像在咽什么话。我走到门边,忽然听见他说:“你娘留给你的那对玉镯,别当。当铺掌柜认得出侯府的记号。”

我脚下一顿。娘亲是十年前没的,那对镯子我压在箱底,连贴身丫鬟都没见过。他一个深居简出的病秧子,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?可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近了,我只好推门出去,雪风灌进领口,凉得人清醒。

回门那日,我照旧在侯夫人面前流着口水吃点心,余光却瞥见院墙外有人探头探脑。是世子跟前的小厮,朝我打了个“平安”的手势,又匆匆缩回。我捏着半块桂花糕,忽然有些明白他那句“断后”的意思——他替我挡着的,恐怕不只是侯府这头。

当夜我假寐,听窗根下有人压着嗓子说话:“……世子爷吐了血,还撑着写折子,说要请旨去江南养病。”另一个声音接道:“侯爷的意思,怕是要让小姐跟着去。”我睁开眼,望着帐顶的绣纹,那对玉镯的轮廓忽然在黑暗里清晰起来。

他若真去江南养病,我便是名正言顺跟去的“世子妃”。可那沓银票、那些地契,分明是给我一个人跑路的准备。他既想让我走,为何又要往我身边凑?

雪又落下来了,簌簌地打着瓦。我翻了个身,暗袋里银票的棱角硌着肋骨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窗纸外忽然又闪过那道影子,这次却丢进来一个纸团,骨碌碌滚到我枕边。我展开一看,上头只有四个字:寅时,西角门。笔迹是新的,墨色还没干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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