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那晚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,剩下那根也在发出垂死的嗡鸣。我攥着爷爷塞给我的青铜印,指腹摩挲着印面凹凸的篆文,掌心全是冷汗。停尸房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,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,带着一股消毒水也压不住的铁锈味。
我本该去锁门的。实习生守则第七条,下班前必须确认停尸房冷柜全部上锁。可我刚迈出两步,那扇门就在我眼前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敞开了一条更宽的缝。
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潮湿的土腥气。我僵在原地,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那枚青铜印突然烫了起来,像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炭,灼得我掌心生疼。
第一声“咔嗒”响起来的时候,我以为是冷柜的制冷机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像某种骨骼活动的脆响,密集地、不受控制地连成一片。我后退了半步,脚跟撞在墙角的拖把桶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最靠门的那具尸体先坐了起来。他是个车祸送来的中年男人,额角还有没缝合完整的伤口,现在那道口子正咧开着,像一张无声的嘴。他动作僵硬,却异常流畅地转了半圈,面朝我,然后,他弯下腰,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冷柜像被无形的手依次推开,白色裹尸布滑落,那些或年轻或苍老、或男或女的躯体,都以同样诡异的姿态坐起、转身、叩首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某种古老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。
我腿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青铜印从我掌心滚落,摔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那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,而就在这一瞬间,所有叩首的动作都停了。
他们缓缓抬起头,目光没有焦距,却齐刷刷地“看”向我。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,直冲天灵盖。我想尖叫,嗓子却像被人扼住,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声。
就在这时,最里面那具尸体动了。那是个穿藏青寿衣的老太太,入殓时嘴角被化得微微上翘,此刻那弧度却显得异常诡异。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叩首,而是慢吞吞地、一寸一寸地朝我爬了过来,指甲刮过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吱”声。
她在我面前停下,距离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檀香的味道。她枯瘦的手伸向地面,捡起了那枚青铜印,然后,她抬起头,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我,嘴唇翕动,挤出几个沙哑、断断续续的字:
“印……还……给他……”
冷柜的警报器终于响了,刺耳的蜂鸣声瞬间灌满整个走廊,日光灯猛地全灭,又疯狂地闪烁起来。等我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,所有的尸体都躺回了冷柜里,白布盖得整整齐齐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那枚青铜印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重新回到了我手里。而老太太躺过的那个冷柜门上,多了一道新鲜的、焦黑的掌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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