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阿滨哥把收音机抱回出租屋时,窗外正落着细密的黄梅雨。他拧开那枚锈蚀的旋钮,电流声像虫鸣一样爬满整间屋子,忽然,一个沙哑的嗓音从杂音里浮出来:“……别找我了,他们改了所有人的记性,只有这玩意儿还记着。阿滨,如果你听到,快走,镇子不是——”声音戛然而止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阿滨哥的手指僵在旋钮上,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。那是父亲的声音,失踪了二十年的父亲,而他最后一次听见这声音,是在六岁那年的台风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揣着收音机走进镇东头的早餐铺。老板娘递来一碗豆浆,笑吟吟地说:“阿滨啊,你爸当年可是咱镇上的电工,走南闯北的,后来去南方挣大钱了吧?”阿滨哥盯着碗里晃动的倒影,喉结滚了滚。他记得很清楚,父亲是雨夜出门后,再也没回来,而镇上所有人都说他“去了南方”。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,忽然问:“老板娘,您记得我爸走那天晚上,镇上停电了吗?”老板娘的笑容凝了一瞬,随即又漾开:“哪有的事,那晚风大,电线杆子倒了两根,是我家老李连夜修好的呢。”
阿滨哥没再追问。他走出早餐铺,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拐进镇档案室,那个佝偻着背的老管理员正趴在桌上打盹,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查什么?”阿滨哥说:“查二十年前六月十四日的停电记录。”老管理员的指尖在泛黄的登记簿上摩挲了半天,翻到那页,却只写着“线路检修,正常供电”。阿滨哥指着页脚一处淡淡的水渍:“这页纸湿过,重写过吧?”老管理员猛地抬眼,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惶,随即又垂下头:“年轻人,记性不好,别乱说话。”
阿滨哥的心沉下去。他走出档案室,收音机在口袋里忽然“滋啦”响了一声,父亲的声音又漏出来:“……他们连日期都改了,那晚根本不是六月十四,是六月十三,台风登陆的晚上……”阿滨哥攥紧收音机,指节发白。他抬头望向街对面的老钟楼,那座钟停在了午夜十一点五十八分,二十年来没有走过一秒。他忽然意识到,镇上的所有人都活在一种温柔的假象里,而唯一记得真相的,只有这台破收音机,和他。
傍晚,他走进父亲当年工作的供电所。值班室的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,父亲穿着工服,站在一群同事中间,笑得憨厚。阿滨哥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忽然发现父亲身后那扇窗户里,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——那是他自己,二十岁的自己,穿着今天的蓝衬衫。他的手一抖,收音机又响了,父亲的声音急促起来:“别相信任何照片,他们连光线都能改。阿滨,真正的证据在钟楼底下,但你要小心,那个守钟人……”话音未落,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,接着,一个陌生的、冰冷的嗓音插进来:“阿滨哥,你终于来了。”
阿滨哥猛地回头,供电所的门不知何时已经锁上,窗外,老钟楼的指针正缓缓越过十二点。他低头看向收音机,指示灯明明灭灭,像一只眨着的眼睛。父亲的声音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那个陌生嗓音低低的笑声:“你父亲当年也像你这样,以为一台收音机就能找回真相。可他忘了,电波这东西,从来都是单向的。”阿滨哥攥紧收音机,掌心里全是汗。他听见钟楼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齿轮转动声,像某种庞大的东西正在苏醒。而那个陌生嗓音最后说:“今晚十二点,你来钟楼,我告诉你——你父亲到底想让你找到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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