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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官赐福

谢怜蹲在破庙檐下，把今日捡来的铜铁器皿一件件摆开。雨丝从缺了角的瓦片间漏进来，打湿他半截袖口，他也没挪地方。铜器上锈迹斑斑，铁器早被雨水浸得发黑，唯独一只银质小勺擦干净后还泛着温润的光。他掂了掂分量，约莫能换三枚铜钱。

一只灰扑扑的纸鹤歪歪斜斜飞进庙里，落在他膝头。谢怜展开纸鹤，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字，笔迹潦草，带着股酒气：“城隍庙会，今夜子时，有客自南洋来。”

谢怜把纸鹤叠回原样，塞进怀里。雨越下越大，庙外青石板路上积水漫过脚踝。他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撞进庙门，怀里紧紧抱着只木匣子，见到他先是吓了一跳，随即跪下来：“神仙老爷救命！”

谢怜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破旧的灰袍，腰间别着根竹竿，竿头挂着个豁了口的铁碗。这副模样实在不像能救命的神仙。他还没开口，少年已经抖着手打开木匣，里面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珠子，表面浮着细密的金色纹路。

“这是我从南洋商船上偷来的，”少年声音发抖，“他们说这是龙王眼珠，谁拿了谁就会被海神追杀。我爹病重，我想换钱买药……”

谢怜盯着那颗珠子看了片刻，忽然伸手把它拿了起来。珠子入手的瞬间，他指尖微微一麻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。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：这是假的。真正的龙王眼珠不会认生人，更不会在凡人手里发出金光。

他把珠子放回匣子，合上盖：“你爹的病，用这个治不了。拿回去还给人家，或者扔进河里，都随你。”

少年愣住了，抱着木匣子不知所措。谢怜已经站起身，把地上的铜铁器皿收进背篓，银勺单独揣进怀里。他走到庙门口，回头看了少年一眼：“你刚才说南洋商船？”

“是、是的。”少年结结巴巴地说，“三日前靠的岸，船上有个穿红衣的女人，说要在城隍庙会开一场拍卖会，卖的就是这颗珠子。”

谢怜没再说话。他走进雨里，雨丝落在他肩上，却没能湿透他的衣衫。他走了很远，才停下脚步，轻轻摩挲着怀里的银勺。勺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纹章，是朵半开的莲花，花瓣边缘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
城隍庙会，子时，南洋来的红衣女人。谢怜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，忽然笑了。上一次有人用这种手段引他现身，还是三百年前的事。那回他栽了个跟头，在人间流落了大半年，才弄清所谓的“龙王眼珠”不过是个饵。

这次呢？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勺，指腹划过莲花纹章时微微一顿。这把勺子是他第一次飞升时，从人间带上去的，后来三次被贬，身边的旧物丢的丢、毁的毁，只剩这一件还留着。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件无用的累赘，如今看来，倒像是有人特意算准了，要把这东西送到他手里。

雨声里忽然混进一阵铃响，清脆，细碎，由远及近。谢怜循声望去，巷子尽头站着一个撑红伞的女人，伞沿压得很低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。她手里端着一盏琉璃灯，灯里燃着青色的火焰，火舌跳动时，地上的积水映出无数细小的光点。

“下这么大雨，”女人的声音穿过雨幕，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话，“太子殿下怎么还在街上捡破烂？”

谢怜没答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篓，篓里的铜铁器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，在暗夜里泛着冷光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一路走回了八百年前的那个雨夜——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，面前的人问他该不该认命。

他握紧银勺，抬头看向那把红伞：“这位姑娘，认错人了。”

“是吗？”女人轻笑一声，琉璃灯里的火焰忽然窜高，青色的光映亮她半边脸，“那这把勺子上的莲花纹章，总不会认错人吧？”

谢怜低头一看，怀里的银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，正安静地躺在女人摊开的掌心里。勺柄上的莲花纹章在青光下清晰如新，花瓣边缘的磨损痕迹，竟像是被刻意磨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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