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皮壶底,咕嘟咕嘟冒白气。我蹲在门槛上,看李大壮把最后半截烧黑的《点睛诀》塞进灰堆,指尖燎出几个血泡。
“叔,县里陈主任的车到村口了。”隔壁二丫隔着院墙喊。
李大壮没抬头,用锈锄头拨了拨炭火:“让他们在晒谷场等着。”
三辆黑色轿车碾过泥路时,日头正毒。陈主任西装革履,皮鞋上溅了黄泥点子,却笑得比晒谷场的麻雀还欢:“李师傅,您那石狮子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就看见院角蹲着的那尊石兽——眼眶里两行青灰色的泪痕,在太阳底下泛着潮气。
“祖传的手艺,”李大壮往烟袋锅里按烟丝,“雕完就废了。”
陈主任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又堆起来:“县里打算给您建个人工作室,材料费全包,您只管指点年轻人……”
“指点?”李大壮吐出一口烟,“我爹临终前说,点睛诀传给外人,手艺就绝了。”
他起身回屋,门板在身后合拢时,陈主任的秘书正举着手机拍照,镜头对准石狮子眼角的泪痕,咔嚓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。
夜里落了场急雨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隔壁院里有动静,扒着墙头一看——李大壮披着蓑衣蹲在石狮子前,手里握着那把锈锄头,正在狮子后颈处轻轻刮着什么。
雨点砸在锄头上,发出脆响。他刮得很慢,像在给牲口梳毛。我借着闪电看清了,锄刃磨过的地方,露出一小行刻字,被雨水一冲,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谁?”他猛地回头。
我吓得缩回墙头,听见他叹了口气:“进来吧,淋了雨要着凉。”
我翻过院墙时,他已经把石狮子翻了个面。月光照着那行字——居然是《点睛诀》的残句:“泪为心露,石有灵台。”
“我爹年轻时雕过一尊关公像,”他往烟袋里续了把新烟叶,“点睛那天夜里,关公的眼珠转了半圈。第二天,村里闹瘟疫,只有供过关公像的张家老宅没死人。”
他说完笑了笑,皱纹里夹着雨水:“后来我爹把诀烧了,说这手艺太邪性。”
我盯着石狮子眼角的泪痕,忽然发现那泪痕在月光下变了颜色——从青灰变成了淡红,像刚哭过的人。
“叔,”我声音发颤,“它又哭了。”
李大壮没说话,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。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,车灯劈开雨幕,直直照进院子。陈主任的秘书举着单反跑在前头,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摘:“李师傅!省里专家看了照片,说这狮子有唐代石雕的神韵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石狮子忽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李大壮脸色骤变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后退:“退到屋檐下去!”
那尊石狮子在我们面前缓缓裂开,裂缝从后颈延伸到尾尖,像抽枝的藤蔓。雨浇进裂口里,腾起白雾,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——是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,背着手,正往雾深处走。
“爹……”李大壮嗓子眼发紧。
雾散了。石狮子碎成两半,里头空空荡荡,只有一截锈成黑渣的锄头柄。
陈主任的秘书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。雨越下越大,砸在碎石上,溅起泥星子。李大壮蹲下去,从碎渣里捡起半张黄纸,边缘烧焦,中间却完好——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圆,圆心一点墨,像只未睁的眼。
“陈主任,”他把黄纸叠好塞进怀里,“麻烦您跟省里的专家说一声。”
他抬头看向雨幕深处:“李大壮雕了只泪狮子,狮子里头,跑出个会走路的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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