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药汁顺着我的喉咙灌下去,那股腥苦味像一只湿漉漉的手,从舌根一直攥到胃底。我坐在床头,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“当”声,继母林婉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条白毛巾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喝了这碗,你身上那些红疹子就能消下去了。”她说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溃烂处,有的已经结了暗褐色的痂,有的还在渗着黄水。父亲站在继母身后,眉头拧成一团,目光落在我身上,却像在看一件终于开始变得听话的物件。
“你看看你,”他开口,声音沉沉的,“早听你妈的,好好喝药,哪至于拖成这样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说的“你妈”,是林婉,我的继母。我的亲妈在我八岁那年病死了,死前拉着我的手,说囡囡要好好长大。如今我十五岁,被父亲锁在这间朝北的房间里,每天一碗药,喝得我浑身溃烂,他却说这是在排毒。
药性上来的时候,我的五脏六腑像被搅在一起。我蜷在被子里,额头滚烫,却觉得骨头里冷得发颤。林婉说这是药在“攻打病灶”,可我分明觉得,那些药汁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正一点一点啃噬我的血肉。
我偶尔会想起一个叫“青崖”的游戏。那是去年在网上看到的,页面上画着苍翠的山峦和白衣的角色,底下写着“全息拟真,第二人生”。我偷偷存了一张截图,藏在手机相册的最后面,林婉查我手机时翻过几遍,都没找到。
那天夜里,高烧把我烧得迷迷糊糊。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林婉和父亲压低的对话声。
“她这病拖不得,那药该加量了。”林婉的声音像撒了一把冰碴子。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她越来越瘦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林婉冷笑,“她体内的毒不排干净,往后还要闹腾。再说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她那笔保险金,不是等着急用吗?”
父亲没再说话。我听见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,是他抽烟的声音。烟雾从门缝里渗进来,呛得我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我想起一个月前,父亲忽然带我去县医院做了一堆检查,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正常,父亲却拿着那张化验单,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林婉端来的药碗里,汤色比往常更深,黑得像墨汁。我端起碗,指尖在碗底摸到一层细碎的颗粒,不像药渣,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磨成了粉,混在里头。
我忽然不想喝了。我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林婉的眼睛:“阿姨,这药里加了什么?”
林婉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舒展开来:“当然是治病的药啊。你爸特意去省城请的老中医开的方子,里头全是好东西。”她说着,朝门外喊了一声,“老周,你闺女不信我呢。”
父亲果然走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条皮带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闪躲,然后很快又被那副“我是为你好的”表情盖住了。
“喝。”他说,就一个字。
我端着碗,指尖开始发抖。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手机提示音,是“青崖”的公测通知。我盯着屏幕上那抹苍翠的颜色,忽然觉得,如果能逃进游戏里,哪怕只是假的,也比困在这间灌满药味的屋子里强。
我把碗放下,说:“爸,我想去参加那个游戏的公测。只要进了游戏,我的病就能好。”
父亲愣住了,林婉的眉头却猛地拧了起来。她快步走过来,一把抓起桌上的碗,药汁溅出来,落在她浅色的袖口上,洇开一片暗褐色的污渍。
“她这是病糊涂了,”林婉冲父亲喊,“什么游戏,分明是撞了邪!”
父亲看看她,又看看我,手里的皮带垂了下来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可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“吃药。”
林婉把碗重新塞进我手里,冰凉的碗沿贴着我溃烂的手腕,疼得我一哆嗦。我低头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汁,忽然笑了。
“行,”我说,“我喝。不过爸,你记住——你说这是排毒,那等我排完毒,你欠我的,是不是也该还了?”
父亲愣住了。林婉的脸色也变了。
我没等他们反应,仰头把那碗药灌了下去。药汁滚过喉咙的时候,我听见窗外又响了一声提示音——那是“青崖”公测倒计时的最后一声。
我闭上眼睛,胃里翻江倒海,可心里却有个念头亮得像一盏灯:等进了游戏,我就再也不出来了。至于这具被药汁泡烂的身体——就留给他们慢慢“治”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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