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程大川捏着那包耗子药,指尖发白。药粉透过油纸,在虎口处洇开一小片灰白痕迹,像昨夜月光落在他肩上的颜色。他盯着蒋素秋看了许久,这新过门的媳妇正低头剥一颗煮鸡蛋,蛋壳碎得细密均匀,落在青瓷碟里,竟像冬日初雪。
“王寡妇的话,你也信?”他嗓子有些哑。
蒋素秋抬起眼,目光澄净如井水:“我信不信不打紧,左右是隔壁院里的风声,吹到我院里来了。”她把剥好的鸡蛋搁在他碗沿上,蛋白上还冒着热气,“你昨夜翻墙,踩翻了我窗下那盆茉莉。花枝断了两根。”
程大川的喉结动了动。他确实踩到了什么,但当时急着出门,没顾得上看。那盆茉莉是她嫁妆里带来的,说是她娘亲手栽的。他低头扒了两口粥,米粒滚烫,烫得他胸口发闷。
“我去收药铺的账。”他撂下这句话,起身时碰倒了凳子。蒋素秋没拦,只听见他脚步声穿过天井,推开院门时顿了一下,然后更急地走远了。
午后日头毒辣,蒋素秋坐在廊下缝补一件旧袍子。针脚密密匝匝,像是要把什么心事都缝进去。隔壁传来王寡妇晒被子的拍打声,一声一声,闷闷地砸在院墙上。
“新媳妇,你可知程家这宅子为何没有祠堂?”王寡妇隔墙喊话,声音里带着股幸灾乐祸的甜腻。
蒋素秋没应声,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,继续穿线。
“程家祖上原是跑镖的,你公公那一辈改行做了药材生意。可这宅子底下,埋着三副薄棺材呢。”王寡妇压低了嗓子,“你婆婆,你前头那位,还有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半晌才续道,“你夜里仔细些,听见过哭声没有?”
蒋素秋咬断线头,把袍子抖开看了看。阳光透过布纹,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她想起昨夜程大川翻墙回来时,靴底沾着黏腻的红泥——她娘家村口的河滩,才长那种颜色。
程大川直到天黑透才回来。身上带着酒气,衣襟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,像是被树枝刮的。蒋素秋正在灶间烧水,头也不抬道:“灶上煨了解酒汤,你先喝了。”
他站在门框边,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。好半晌,才哑声问:“你怎么不问我去了哪?”
“你前妻的坟,可是在城西七里坡?”蒋素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苗窜起来,映得她半边脸颊明明暗暗,“我下午去上香,看见坟头有新土,还摆着一壶没喝过的酒。”
程大川猛地跨前两步,伸手钳住她手腕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蒋素秋任他握着,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边缘磨损得厉害,隐约可见“天佑通宝”四个字。她将那铜钱放在灶台上,轻轻一转,铜钱旋转着发出嗡鸣,最后“当啷”一声,倒在他面前。
“我爹是十年前走镖死在青枫峡的蒋镖头。”她抬眼,目光穿过他惊愕的面容,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,“他死前托人捎回一句话——程家药铺的账本,夹着半张镖银清单。”
程大川的手忽然松了。他后退两步,撞在门框上,发出闷响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他脸上的阴影便深了几分。
“你嫁进来,就为这个?”
蒋素秋没答话,弯腰拾起那枚铜钱,在衣襟上擦了擦,重新放回袖中。灶间的蒸汽朦朦胧胧,她转身盛汤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
“你今夜还要翻墙吗?若要翻,记得避开窗下那盆茉莉——我新换了一株,底下埋着东西。”
程大川盯着她的背影,喉头滚了滚,终究没再开口。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灶膛里的灰烬扬起,在半空中打着旋儿,像什么无声的叹息。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,不紧不慢,竟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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